薄漱冰没再多做解释,只抬手轻轻扣住浦栖迟的后颈,动作带着隐秘的安抚,又快又轻,在死寂的黑暗里转瞬即逝。不过片刻的静谧温存,便立刻收回力道,指尖顺势牵住他的手腕,步履无声地拐进长廊最深处的暗门。
这是一处完全隐匿在王宫夹层里的密室,避开了所有回廊视线与卫兵巡逻路线。与外头金碧辉煌、虚假规整的殿宇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浮华的金箔纹饰,没有制式统一的烛火长明,四壁是粗糙原始的青石墙面,石缝里凝着微凉的潮气,隔绝了幻境所有刻意造出来的华贵假象。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孤灯,灯火微弱摇曳,晕开一圈狭小的暖光,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余下大片角落皆沉在安稳的阴影里。地面铺着素色耐磨的粗毡,隔绝了王宫大理石彻骨的寒凉,空气里没有宫廷甜腻虚假的熏香,只余清浅干净的冷息,是少数不受幻境规则深度浸染的安全区域。
密室不大,方寸天地简洁朴素,却藏着外人不知的安稳。
灯下早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靠墙而立的人身姿清挺静敛,褪去了平日温和寻常的衣饰,一身装束完全贴合科林斯古国祭司形制。深绯色织金长袍垂落及地,衣身暗绣古老晦涩的药草与咒纹,领口袖缘缀着细碎暗银织线,沉静又诡秘。长发松松束起,仅用一枚暗沉石质发簪固定,眉眼依旧清雅冷静,只是这身自带巫祭宿命的古旧衣袍,为他平添了几分异域疏离的阴郁神性。他方才正闭目调息,指尖轻抵眉心梳理紊乱的幻境气息,察觉门口动静,抬眼望来,目光平和沉静,藏着一丝久候的释然。
而身侧的苟毂,则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暗棕短褐古袍,面料质朴厚重,贴合古国少年子弟的穿搭形制,没有繁复纹饰,只在腰侧系着一枚简单的兽骨佩饰,干净青涩,却与身旁的祭司长袍形成宿命相依的对应。他眉眼依旧老实温和,只是这身古旧装束衬得他愈发沉静,褪去了往日几分跳脱,多了层被幻境枷锁裹挟的青涩沉重。
浦栖迟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错愕,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见两人的刹那微微松动。
他怔怔看着苟毂,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哑:“怎么是你?狗蛋?”
“嗯,是我。”
苟毂乖乖点头,闻声往前半步,脸上带着一路颠簸的疲惫,却依旧是那副憨厚稳妥的模样,目光牢牢落在浦栖迟身上,满是重逢的欣喜。
狭小的密室瞬间安静下来,琉璃灯火轻轻晃动,映得四人影子在青石墙上明明灭灭。
浦栖迟唇瓣微抿,眼底犹存顾虑。他心底翻涌着方才在国王寝殿所见的阴寒算计、潘棠割裂矛盾的双重人格,千般疑虑堵在喉头,不敢贸然开口。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频频侧飘,一次次隐晦看向身侧的薄漱冰。
事关潘棠,事关幻境算计,事关商沐佟的后手,每一句猜测都牵动全盘局势,他不敢轻易交底。
直到薄漱冰迎上他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笃定颔首,眼底是全然交付的信任,示意他尽管开口。
得到默许,浦栖迟才压下所有忐忑,缓缓出声,嗓音压得极低:“我怀疑潘棠……不对劲。”
“潘棠怎么了?他、他也进来这里了?”
苟毂瞬间慌了神,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涌上浓重的茫然与不安,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浦栖迟的袖口,指尖带着急切的微颤。
“不止是进来了。”
浦栖迟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语气沉得发冷,一字一顿道出真相,每一个字都带着幻境刺骨的虚假凉薄。
“他是这座王宫的主人,是科林斯的国王殿下。”
室内气息骤然一滞。
方怀瑜调息的动作倏然停住,抬眼的目光瞬间沉凝,染上几分凝重。这身古老祭司长袍衬得他眉眼幽深,莫名契合幻境宿命的诡谲氛围。
苟毂更是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满脸的不敢置信。
还未等他消化这句话,浦栖迟便再度开口,将方才寝殿内听见的阴狠算计,尽数道来。
“而且,他亲口下令,要困住我、同化我,把我永远锁死在这片幻境里,做他麾下的棋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密室里彻底死寂。
灯花轻轻爆裂一声,微弱的声响落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不可能。”
苟毂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急促又坚定,全然不肯相信,眉眼间满是执拗的维护。
“绝对不可能,潘棠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做这种事!他最护着你,怎么可能算计你、困住你!”
少年语气急切真挚,字字句句都是发自本心的笃定,是同伴最纯粹的信任。
浦栖迟看着他全然纯粹、毫无疑虑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他迟疑片刻,眸光微动,看向眼前两人,轻声抛出心底积压的疑问,语气带着试探:“那你们是怎么被商沐佟引到这里、困进幻境的?该不会……你们入局,也和潘棠有关?”
这话一出,苟毂脸上的急切骤然一僵。
他唇瓣动了动,神色瞬间复杂下来,欣喜褪去,染上愧疚与懊悔,指尖攥着浦栖迟袖口的力道缓缓收紧。
沉默几秒后,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低哑又自责:“不是他的本意。”
“商沐佟突然找到我,说关于我父亲的下落、当年遗留的所有事,都有了新的关键进展,特意邀我单独见面,探讨后续的方案。”
他垂着眼,眼底满是懊悔,字字沉重:“我当时太急了,太想知道真相,心里乱得没底,不敢一个人赴约,就拉着潘棠陪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