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栖迟说:“先看看情况,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神话背景了。”
斐宥君拍拍他肩膀:“那我们怎么办?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反正我姐姐不会介意的,就是不知道你家那位……”
浦栖迟扶开她打趣的手:“他?他不敢介意。”
两人就这么在房间里待了两天,除了仆人送来的三餐以外都没有任何线索。送来的食物看着精致,入口却寡淡无味,嚼起来像浸了香精的蜡,是幻境产物典型的虚假质感。他们试过盘问送饭侍从,得到的永远是几句循环往复的应答,再多追问,对方就会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如同卡壳的程序。
不能坐以待毙,他打算晚上出去碰碰运气。
浦栖迟:“你就先待在这里吧,最起码是安全的。等我回来找你。”
斐宥君皱了下眉,本想开口说要一同前去,转念又压下念头。她清楚,若是两人一同行动,目标太大,很容易触发幻境的警戒机制。她只轻轻点头,顺手把窗边那支用来防身的银匕首塞到浦栖迟掌心。
浦栖迟没有接过她的匕首,顿了顿说:“这里的东西没有杀伤力,还记得桑葚吗?那个可以变成一把武器,拿出来防身。”
说着,斐宥君想起来了,从繁重的裙摆里拿出了那颗桑葚,在地上滚着滚着就变成了一把女士军刀。她紧紧攥着,在房间角落里防备着。
还不忘提醒浦栖迟:“小心点,这里的NPC看着温和,底线很模糊。一旦被判定破坏规则,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东西。”
夜色彻底沉落,殿外廊间的长明灯摇曳着恒定不变的火光,没有一丝风来吹动火苗。浦栖迟换上寝殿备用的深色侍从外袍,遮住身上那套醒目的勇者长袍,放轻脚步沿着石柱阴影一路潜行。王宫的回廊广阔蜿蜒,沿途值守的卫兵僵直伫立,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只会按照固定路线来回巡走。
他贴着墙壁,避开巡逻的卫兵,一路摸到国王寝殿的门外。雕花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飘出淡淡的葡萄酒香。
浦栖迟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抵着门板,缓缓推开窄缝向内看去。
国王并没有安坐休憩。他背对着门口,独自站在墙壁前,抬手摩挲着墙面悬挂的一幅织锦。织锦上描绘的正是阿尔戈远航,金羊毛在画面中央熠熠生辉。
国王的声音低沉,独自喃喃自语,音色刻意压出王室的沉厚威严,裹着一层阴鸷冷冽,全然不像人前那般宽和仁爱:
“勇者天赋特殊,神魂坚韧。只要将他困在科林斯幻境,锁死婚约宿命,便能永久将他留在我麾下,为我所用。”
寝殿阴影深重,烛火斜斜垂落,将国王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覆满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殿内静得骇人,只有烛芯细微的爆裂声落在死寂里,衬得这番算计愈发阴寒。
不多时,一名黑衣近侍躬身入内,垂首听令。
国王缓缓转身,眼底盛着暗沉的野心,眉眼阴翳沉沉,字字冷硬:“后续流程按计划推进。困住他、同化他,让这位独一无二的勇者,彻底沦为我的棋子。”
立在门外阴影里的浦栖迟,呼吸骤然一滞。
暖金烛火落在那人脸上,褪去所有伪装的温和,露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偏执。
这张脸,分明是潘棠。
是从前那个永远热热闹闹、爱闹爱撒娇、遇事只会哭唧唧、没心没肺的二愣子潘棠。
浦栖迟记忆里的少年,永远鲜活跳脱,眉眼干净直白,连生气都带着莽撞的热烈,从无这般阴暗深沉、步步算计的模样。可此刻灯下之人,身披帝王华袍,神色冷漠阴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眼底翻涌着全然陌生的欲望与执念,像被幻境硬生生淬出了一副阴冷假面。
巨大的反差狠狠撞进眼底,让浦栖迟心头骤然升起层层戒备与寒意。
殿内话音落定,潘棠眼神骤然一晃。
那层阴鸷冷厉飞速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剥离,眼底的暗沉瞬间散得干净。他神色一慌,立刻抬手挥手,语速极快地驱散近侍:“退下!全部退下,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黑衣侍从躬身告退,脚步声远去。
下一秒,潘棠彻底卸下国王的冰冷姿态,猛地转头看向门缝处,眼底是全然熟悉的慌乱无措。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开虚掩的木门,压低声音:“进来!没人了!”
方才运筹帷幄、满心算计的帝王模样荡然无存,又变回了浦栖迟熟悉的那个莽撞少年。
浦栖迟缓步踏入寝殿,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他盯着潘棠,眼神沉静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困住我、利用我?”
潘棠瞬间垮了眉眼,整个人绷不住了,眼底迅速蓄上水汽,语气又慌又委屈,带着浓重的茫然:“我不知道啊栖迟……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神色慌乱又无助:“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意识就会断层,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动、嘴会不受控制地说话,会冒出好多我根本没有的想法。”
温热的烛火暖不透他眼底的惶恐,偌大奢华的寝殿空旷寂寥,华贵的金箔纹饰、厚重的羊毛地毯,衬得他此刻的崩溃愈发突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像个被强行操控的木偶,清醒与麻木反复交替。
他抬头看向浦栖迟,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快被幻境彻底洗脑了?我是不是快要变成只会算计你的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