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晚风卷着残落的梧桐碎叶,贴着地面簌簌滑行,掠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投下满地支离破碎的暗影。空气里裹着刺骨的凉,吹散了白日最后一丝温热,只剩深秋独有的荒芜与冷清。
城市主干道的车流放缓,霓虹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晕开朦胧模糊的光斑,明明满目喧嚣,落在人心底,却只剩无边的空旷与沉寂。
薄漱冰站在浦家老宅外的街角等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卫衣,宽松的衣料恰好遮住腿上未消的异样,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头绷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沉滞与虚弱。老宅里细密绵长的电击痛感还残留在肌理深处,不是尖锐的剧痛,是密密麻麻的麻钝感,顺着腿根缓缓蔓延,每一次落脚都带着轻微的酸软,悄无声息地消耗着他所有的力气。
他垂着眸,长睫低落,掩去眼底所有的疲惫与隐忍,指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卫衣下摆,死死遮住腿侧那片隐隐泛着异样、密密麻麻的痛感区域。不敢触碰,不敢揉捏,半点细微的动作,都会牵引出皮肉下蛰伏的麻痒与钝痛。
没过多久,远处缓步走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浦栖迟从浦家老宅幽深的巷口走出,晚风掀起他柔软的发梢,少年眉眼间惯有的温润笑意淡了大半,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倦色,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想来浦家今夜的家事商议,也并未顺遂,亦是一场无声的束缚与盘问。
两人隔着一段夜色相望,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各自眼底的晦暗,试图给对方留下仅存的温柔。
浦栖迟快步走近,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薄漱冰身上。
少年今晚格外安静,没有往日温柔的回应,没有松弛的神态,整个人淡淡的,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的低气压,连脸色都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孱弱。
“你怎么了?”浦栖迟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细碎的担忧。
他能清晰察觉到薄漱冰的不对劲。不是刻意的冷淡,是极致的疲惫,像是独自扛下了无数重压,身心俱疲,却偏偏不肯吐露半分。
薄漱冰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却覆着一层薄雾,情绪藏得极好,唯独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更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颤。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死死抵着衣摆,遮掩着腿上未消的不适感。
“没什么。”他视线轻晃,刻意避开了浦栖迟探究的目光,淡淡带过,“有点累。”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掩盖了老宅里所有的盘问、惩戒与剧痛,掩盖了他被夺权架空、被收回自由、被迫推开彼此的挣扎。
夜色愈发浓稠,晚风愈发凛冽,吹得路边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上行人寥寥,晚风穿街而过,卷着寒凉扑在两人身上,将两份沉甸甸的心事,悄悄裹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之下,距离很近,呼吸可闻,却各自揣着一身无法言说的桎梏。浦栖迟藏着家族带来的束缚与烦闷,薄漱冰藏着满身伤痕与逼不得已的退缩,谁都没有戳破彼此眼底的沉重,只剩无声的惦念,在寒凉夜色里悄然缠绕。
沉寂良久,浦栖迟忽然抬眼,眼底漾开一点柔软的期许,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薄漱冰。”他轻轻唤他的名字,语气温柔又认真,“我们今晚出去住吧。”
薄漱冰微怔,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波澜,腿间的麻钝感还在隐隐作祟,牵扯着神经,让他连思绪都带着几分滞涩。
片刻后,他轻轻应声,音色低沉温顺:“好,你指路。”
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城区,避开了灯火璀璨的闹市,驶入一条安静的老街。这里远离高楼林立的繁华,街边栽着整齐的香樟,夜色筛过枝叶,落下斑驳安静的树影,周遭没有车流轰鸣,只剩晚风拂叶的轻响,安静得足以容纳所有心事。
这是一处小众的居民公寓,楼层不高,装修简约干净,带着全新的、未被任何人打扰的清新气息。
推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隔绝了门外深秋的寒凉。一室整洁通透,地板光洁发亮,家具崭新素雅,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堆积的实验图纸,没有冰冷的仪器设备,没有老宅压抑的黑白灰冷调,处处都是松弛温柔的烟火气息。
是独属于人间的、温暖干净的模样。
浦栖迟换了鞋,转身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人,眼底的失落渐渐褪去,染上明亮的期许,语气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是我前阵子悄悄租下来的。”他轻声解释,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暑假我已经找好校外实习了,等我的论文审核结束,就彻底从学校宿舍搬过来。”
他往前半步,靠近薄漱冰,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期待。
“你也一起来住吧。”
薄漱冰身形微僵,站在原地,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心底瞬间翻涌着无数念头。商沐佟已经勒令他搬回老宅,彻底收回他的自由,全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是被发现他私自在外租房、与浦栖迟同住,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怕自己遭受更严苛的惩戒,不怕被彻底禁锢,他只怕这份偏执的偏爱,会牵连浦栖迟,只怕自己满身泥泞,终究会弄脏他干干净净的人间。
一时间,他迟疑着没有应声。
这细微的沉默,尽数落在浦栖迟眼里。
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层浅浅的、柔软的阴影,眉眼间瞬间染上浓浓的失落,像被风吹拂得微微低垂的枝叶,楚楚可怜,惹人动容。
“怎么?你不愿意吗?”他声音轻了些许,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软糯。
薄漱冰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忍瞬间席卷开来,压过了腿上残存的痛感。
他立刻轻声安抚:“不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