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晚风骤然转凉,吹散了午后残存的所有温柔暖意。
医院长廊的冷白光灯依旧单调刺眼,窗外的天迅速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低天际,将整座城市的暮色压得暗沉。街边的梧桐叶被冷风卷着簌簌飘落,喧嚣市井瞬间褪去温热,只剩深秋刺骨的萧瑟与寒凉。
两人并肩走出住院部,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独属于彼此的温情与松弛尚未散尽,手机屏幕突兀亮起,两道冰冷的通知,彻底撕碎了来之不易的安稳。
薄漱冰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极简的短信,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一句不容置喙的指令,来自商沐佟。
【今晚回来。老宅,有事问询。】
同一时刻,浦栖迟的私人手机也亮起了家族群的通知,长辈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郑重。
【阿迟,今晚回浦家老宅一趟,家族长辈齐聚,商议家事,你独自回来即可。】
短短两行字,将刚刚贴近烟火、触手可及的温柔人间,硬生生拽回各自冰冷的轨道。
浦栖迟捏着手机的指尖微顿,眼底鲜活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抬眼看向身侧的薄漱冰。
少年周身的温度早已褪去暖意,方才望着他时的满目温柔尽数隐匿,眉眼间重新覆上一层常年身处桎梏的清冷疏离。那是刻进骨血的戒备与克制,是在商沐佟身边多年,早已养成的本能。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皆懂彼此的身不由己。
原本双向奔赴的温柔黄昏,终究要暂时分开,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枷锁与归途。
“我得回浦家一趟。”浦栖迟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
薄漱冰微微颔首,眸底藏着未散的暖意,却被理智死死压住:“我回老宅。”
短短两句,道尽所有身不由己。
方才还并肩相守、畅想岁岁年年的两个人,此刻只能在暗沉的晚风里短暂别离。没有冗长的告别,只有无声的惦念。
“结束了我找你。”浦栖迟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是短暂的、安抚式的触碰。
“好。”薄漱冰应声,字字低沉郑重。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一辆奔赴市井家族的烟火归途,一辆坠入深宅牢笼的冰冷桎梏。夜色彻底铺开,将两道背影,彻底隔入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
老式独栋老宅隐在城郊僻静的别墅区,远离城市喧嚣,围墙高耸,院落寂静得没有半点人声。整栋小楼装修极简冷硬,黑白灰的色调贯穿始终,没有丝毫生活气息,更像一间常年密闭、用于观测与试验的私人实验室。
室内灯光惨白刺目,冷调的光线平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屋内陈设愈发冰冷刻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陈旧木质家具的冷涩气息,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
商沐佟端坐在客厅正中的真皮沙发上,身着熨帖规整的深色衬衫,眉眼温和儒雅,看似气度从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与算计。他指尖轻点桌面,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纸质档案,密密麻麻记录着研究院项目数据、实验报备记录,还有薄漱冰近一个月的所有行踪台账。
薄漱冰站在他对面,身姿依旧挺拔笔直,脊背没有半分弯曲,像一株在寒夜里独自挺立的青竹,静默、倔强,不肯显露半分软弱。
他刚进门,还未站稳,商沐佟便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喜怒,字字却都带着精准的试探与盘问。
“最近的神经接口对接项目,进展怎么样?”
薄漱冰垂眸,视线落在地面冰冷的光影里,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主体数据完成闭环,幻境剥离算法调试完毕,待最终核验。”
商沐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浅淡,却步步紧逼:“神经接口的人体安全阈值,你界定到多少?多大接入强度,是绝对安全的范围?”
这是核心机密数据,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关键节点。
薄漱冰语速沉稳,应答毫无破绽:“单次神经浅层接入,安全阈值锁定在35mA,持续时长不超过二十分钟,无器质性损伤风险。超过阈值,脑神经会出现可逆性过载疲劳。”
数据精准、专业、无可挑剔。
商沐佟微微颔首,合上手中的档案,语气骤然轻淡,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过来。躺下。做一组常规电击耐受测试。”
没有铺垫,没有缘由,只是一句理所当然的支配。
多年来,这便是薄漱冰在这座老宅里的常态。他是商沐佟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他最精准、最可控的实验体。养育是假,掌控是真,所有温和的表象之下,从来都是赤裸裸的利益掌控与人性博弈。
薄漱冰没有拒绝。
他沉默迈步,走到侧边一张纯白的诊疗床前,缓缓躺下。
床面冰冷坚硬,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贴着脊背蔓延全身。灯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微微阖眸,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温顺却绝不臣服。
商沐佟起身走近,手里拿着制式医用电击探针,动作娴熟冷静,毫无半分长辈的温情。
沉寂几秒,室内只剩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商沐佟的声音缓缓响起,漫不经心,带着试探的深意:“怎么最近不常回家?学校的宿舍,比老宅更好住?”
薄漱冰枕着冰凉的枕面,呼吸平稳:“项目收尾阶段,实验数据需要随时跟进,常驻实验室更方便。”
“是吗。”商沐佟低低应了一声,视线骤然锐利,直指核心,“那上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开始,实验室监控黑屏四十五小时三分四十七秒,怎么解释?”
薄漱冰喉间微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像在陈述无关紧要的实验误差:“设备线路老化,临时故障,我两天后检修更换了配件。”
“设备故障?”商沐佟重复一遍,语气带着淡淡的质疑,“故障为何未提前报备?研究院规章,所有设备异常,必须当日登记存档。”
薄漱冰睁开眼,黑眸澄澈冰冷,坦荡无惧,字字清晰:“当日连续高强度接入神经接口,脑神经过载疲劳,短暂记忆断层。通俗来说,我忘了。”
他坦然承接下所有质问,不辩解、不推诿,也绝不透露半分关于幻境、关于浦栖迟的只言片语。
那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不肯被窥探、被掌控、被玷污的私藏温柔。
商沐佟盯着他的眉眼,审视良久,似乎想从他极致平静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丝破绽。
最终,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寒意沉沉:“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微动,冰冷的电击探针直接抵住薄漱冰的大腿外侧肌肉软组织处。
参数早已被悄然调至20mA。
这是医用人体耐受测试的临界疼痛电流,远高于无感阈值,不会造成任何器质性损伤、不伤及神经根本,绝对安全,却能带来清晰、尖锐、细密、持续的刺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精准折磨人的感知与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