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后半程的喧嚣,终于在夜色渐深里慢慢淡了下去。
浦家一众长辈原本憋着的心思彻底落空,没人再刻意上前搭话撮合,宾客们各自闲聊碰杯,氛围松弛了大半,却也透着几分刻意疏离的客套。
浦栖迟靠在薄漱冰肩头,整个人软得不像话。酒意彻底漫开,脑子晕乎乎的,浑身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完完全全松垮下来。
他平日里太会撑、太会忍,在家族面前永远端着体面、懂事、克制,哪怕心里再累再慌,也从不肯露半分脆弱。
唯独在薄漱冰身边,他不用硬扛。
薄漱冰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替他挡住周遭扫过来的零碎目光,手臂轻轻虚护在他椅背后侧,姿势很轻,却把他整个人稳稳圈在安稳的方寸之间。
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撑得住吗?想走就告诉我。”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畔,很轻,却稳稳落进浦栖迟乱糟糟的心底。
浦栖迟微微抬眼,眼尾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朦胧,说话语速慢了半拍,带着醉酒之后软软的鼻音:“想走。”
他不想待在这个满是算计和规矩的地方,一秒都不想多留。
薄漱冰没多问,也没有半点拖沓,从容起身,淡淡朝主位的长辈颔首示意,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栖迟不胜酒力,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语气平静,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底气。
满桌人没人敢拦。
从前次次独自被盘问、被安排、被左右的浦栖迟,第一次在浦家老宅,被人这样堂堂正正、稳稳当当护着离开。
两人走出灯火璀璨的宴会厅,晚风瞬间扑了上来,吹散了满身酒气和压抑的烟火气。
夜里风很凉,吹得人脑子稍稍清醒了几分。
浦栖迟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下意识往身侧人身边靠。潜意识里还残留着梦境里被队伍抛下的惶恐,走路都悄悄挨着薄漱冰的影子,生怕一不留神,身边人就不见了。
薄漱冰看得清楚。
他没有点破这份细碎的不安,只是自然而然放慢脚步,迁就他的步调,同时微微抬手,稳稳扶住他的小臂。
力度很轻,克制又温柔,不会让他觉得被过度管束,却足够让他安心站稳。
“慢点。”
老宅庭院很深,青石路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枝叶筛落细碎的夜灯光影,落在两人肩头,晃晃悠悠,温柔得不像话。
一路安静无人。
走出厚重压抑的宅院大门,隔绝了浦家所有的规矩、苛责、冷眼与算计,浦栖迟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微微仰头呼了口气,眼底所有隐忍、疲惫、紧绷,全都卸得干干净净。
薄漱冰低头看他,看着他眼底终于褪去常年的阴郁,只剩下纯粹柔软的少年气,心头轻轻一软。
“累坏了。”他轻声判定,语气是全然的心疼。
浦栖迟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累了,有你在就不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酒后的直白与坦诚,没有平日的克制内敛,干净又真心。
他从前总一个人熬所有事,熬家族压力、熬学业焦虑、熬无人指引的孤单、熬怕被抛下的惶恐。
可现在,他真的不用再一个人了。
薄漱冰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指腹微凉,动作温柔得过分。
“送你回宿舍?”
浦栖迟愣了愣,下意识拽住他袖口一角。
抓得很轻,指尖微微蜷着,像怕抓太紧打扰他,又怕松开就只剩自己。
“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再走?”
他宿舍室友已经休息,夜里安静得过分。从前他习惯一个人熬噩梦余悸,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可今晚经历了双层梦境、经历了整场压抑家宴,他实在不想再一个人回到空空的床位,独自平复心绪。
薄漱冰哪里会拒绝。
“好。”
依旧是稳稳接住他所有小心愿的答案。
车子平稳驶回学校,夜色静谧,校园路灯一路绵延,温柔绵长。
薄漱冰没有直接上楼,陪着他慢慢走在深夜的校园步道上。
夜里行人寥寥无几,整条路安安静静,只有两人轻轻叠在一起的脚步声。
晚风很软,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酒意,也吹散了梦里所有孤立无援的冷。
浦栖迟慢慢走着,情绪彻底安稳下来,脑子清醒了不少,开始主动絮絮叨叨说些细碎的心里话,是他平时清醒时绝不会轻易外露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