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光影开始一寸寸透明、消融。
方才铺满冥府的温柔天光变得愈发轻盈,像一层薄薄的晨雾,被无形的风缓缓吹开。周遭刺骨的阴冷彻底散尽,连空气里积压万年的沉郁,都化作细碎流光,簌簌坠落、归于虚无。
俄耳甫斯收回落在爱人眉眼间的温柔目光,抬手轻拨虚空。一缕极细极莹白的琴丝自虚无中飘落,如月光淬炼的银线,悠悠扬扬,稳稳落在薄漱冰摊开的掌心。
琴丝微凉,带着神明琴音最纯粹的澄澈与定力,不染半分幻境的戾气,藏着破执渡厄的力量。
他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薄漱冰一眼,眼底含着了然与谢意。千万年无解的宿命困局,被这人一瞬制衡、一念掰正,这份清醒与果敢,胜过万千虚妄执念。
话音未落,一旁静静伫立的欧律狄刻已然转过目光。
她温柔的视线穿过散落的微光,精准落在一旁尚且怔神的方怀瑜身上。众人惊魂初定,气息尚且不稳,唯有方怀瑜掌心静静托着一朵素雅的水仙花,花瓣洁白无瑕,在散尽阴霾的天光里,漾着浅浅柔光,安静得不可思议。
欧律狄刻眉眼轻弯,褪去了方才的哽咽悲戚,眼底盛着温和慈祥的笑意,声音柔软得像拂过花海的风。
“那小姑娘手中的水仙花,是你的吧。”
她缓步上前,素白衣袂轻扫过满地碎光,悲悯又温柔的目光落定在方怀瑜略显紧绷的侧脸,字字澄澈通透,不带半分虚妄:
“这位姐姐,善恶终有报,你会好人有好报的。”
一句祝福轻落,落地生根,抚平了方怀瑜眼底常年不散的阴郁与偏执。
话音落尽,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身影便随着整片幻境一同虚化。千万年的冥府禁锢彻底终结,神明相拥的残影融进纯白天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困住众人的梦魇幻境,就此彻底落幕。
天地彻底清明,周遭死寂散尽,只剩劫后余生的静谧。
众人陆续缓过劲来,颈间的痛感彻底消失,掌心虚幻的刀刃早已烟消云散,方才濒死的窒息与绝望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恍惚的松弛。
空气里还残留着月桂枝的淡香,混着水仙花清雅的气息。
就在气氛趋于柔和安稳之时,薄漱冰清淡的嗓音骤然响起,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冷调的直白与不留情面的补刀。
“好姐姐,什么时候把背后阴人推一把的事迹也宣扬一下?”
这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戳破了方才幻境里暗藏的人心晦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得周遭寂静无声。
方怀瑜身形微僵,却全然没有辩驳的心思。
经历过这场心魔幻境,所有伪装、执拗、阴暗的小心思都被层层剥开,暴露在天光之下,再也无处藏匿。过往的算计、暗中的推拒、藏在善意背后的私心,在神明的祝福与众人的坦荡面前,显得格外渺小难堪。
她垂落眼眸,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无视薄漱冰的话语,抬步径直穿过散落的微光,走到浦栖迟面前。
方才慌乱挣扎的慌乱尽数褪去,她身姿端正,微微俯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姿态诚恳,带着全然的愧意。
“对不起。”
三个字简短利落,是迟来已久的歉意,为过往的猜忌、暗中的拖累,也为幻境里失控的执念,带给众人的凶险与负担。
浦栖迟微微一怔。
他本就不是执拗于过往对错的人,一路绝境同行,生死当前,所有隔阂早已淡得几乎无迹。先前的纠葛他早已不曾放在心上,此刻被人这般郑重其事、坦诚致歉,心底反倒漫上一阵柔软的暖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还带着方才嘶吼过后的微哑,温和坦然:“没关系。”
恩怨起落,险境共度,至此一笔勾销。
方怀瑜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阴霾彻底散去,多了几分释然的通透。她侧身转身,走向不远处还在轻轻揉着脖颈、眉眼依旧带着委屈的林赤楠。
小姑娘眼眶还是红红的,睫毛沾着细碎湿意,方才强忍的哭声还萦绕在心底,见她走来,下意识抬起了小手。
方怀瑜轻轻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指尖力道轻柔安稳。
“走了。”
林赤楠乖乖点头,没有多言,乖乖跟着她的脚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消散的幻境碎光,缓步朝着前路走去,慢慢消失在澄澈的天光尽头。
苟毂、潘棠几人也相继缓过气息,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满身疲惫,无需多言,纷纷抬步离场。一场惊心动魄的冥府心魔劫,终于彻底落幕。
空旷的天地间,最后只剩下浦栖迟与薄漱冰两人。
晚风穿过清明的虚空,拂散了最后一缕雾气,温柔又安稳。
浦栖迟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劫后余生的轻颤,却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安稳。
薄漱冰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根纤细的琴丝,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琴丝凝着微光,安静蛰伏在他掌心。他方才紧绷的眉眼已然彻底舒展,冰封的淡漠尽数褪去,眉眼间浸着淡淡的暖意,是独属于安稳落地的松弛。
察觉到身侧人的注视,他抬眸回望,目光澄澈温柔,无声安抚着对方所有残留的后怕。
“走了。”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妥帖。
浦栖迟轻轻颔首,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一前一后,步调相合,踩着满地散尽的幻境余辉,朝着光亮澄澈的前路缓缓走去……
冥府幻境最后一点浮动的微光彻底消散的刹那,铺天盖地的失重感狠狠攫住浦栖迟,又骤然抽离。
那些萦绕不绝的七弦琴音、冥府穿廊而过的冷风声,还有幻境里同伴压抑的喘息,一瞬间全部被掐断。
鼻尖没有冥府湿冷的雾霭,取而代之的是大学宿舍特有的味道,半干的洗衣液气息混着窗外深夜飘进来的草木腥气。楼道远处的应急灯漏进一道狭长昏黄的光,斜斜切过书桌堆得高高的专业书脊,俄耳甫斯相关的影印资料还摊开在桌角,是他睡前还在翻看的东西。
他猛地弹了一下,从床上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气。额头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浸透鬓角的碎发,后背的睡衣黏糊糊贴在脊背,闷得人很不舒服。
方才幻境里的一切太过真切。他还记得脚下碾过冥府青石的冰凉触感,记得和薄漱冰并肩穿行在漫天碎光之中,两人数次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根神话琴丝清冽的凉意。那些对峙、逃亡、看破谜题的瞬间,鲜活到他睁开眼的一刻,还下意识想转头去确认身侧人的安危。
可四下只有宿舍安静的黑暗。
原来那一场缠绕千万年执念的冥府幻境,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沉沉嵌套的噩梦。
脑子胀得发疼,眩晕感迟迟散不去,另一重完全无关神鬼的梦境碎片,也乱糟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没有冥河,没有壁画,全是属于他自己的,细碎磨人的心事。
梦里是考试的日子。
乌泱泱一大群人挤在教学楼外,所有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按着既定编号,有序向着考场挪动。原本说好的考场临时变更,通知仓促,所有人乱糟糟调转方向,一股脑涌向另一栋完全陌生的教学楼。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顾及旁人,大家只顾着跟上大流,生怕自己落得落后。
梦里的他排在四十多号,安安稳稳嵌在人群中间,不用出风头,也不会被落下,是他一直以来最渴求的状态。
可不过脚步迟疑了短短一秒,身前地面凭空出现一道断裂的缺口。就这转瞬的耽搁,前面长长的队伍已经尽数走完,人流浩浩荡荡向前,直接把他隔在了队伍之外。
身后还没走远的几个人瞥见他孤零零站在断层边上,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玩笑,没有半分体恤:
“那你就别跟着大部队了呗,你当一号好了。”
那一瞬浦栖迟心里猛地一沉,慌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丢下。
可旁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堵死了他:“落单的不好管理,你自己想办法去。”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仅仅一句随口的定论,他就被无声剔除出集体。
前方的人群脚步不停,没有一个人回头张望。
原本属于他四十多号的位置,凭空消失。他站在原地,变成那个无人接管、格格不入的异类。
空荡荡的电梯厅,白惨惨的灯光照下来,心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呼吸都变得滞涩。没有打骂,没有苛责,但这种被集体悄无声息舍弃的无力,压得他胸口发紧,几乎快要绷到崩溃。
就在他手足无措僵在原地的时候,一个中年女老师出现在电梯门口。
对方脸上没有半分安抚的神色,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不安慰,不共情,只是低头按动电梯按钮。她也没有过度关注他的状态像是一个陌生人,“应该是这一台,这是少数民族专用模式。”
那是现场唯一能给他指引的人,浦栖迟心底绷得死死的,每一根神经都悬在半空,极度害怕这唯一的依靠也转身离开,把他丢在这片陌生楼宇里。他只能亦步亦趋跟在老师身后,半步都不敢落下,生怕稍微慢一点,就又被抛下。
老师骑车带着他踏入一片广阔到望不见边界的陌生校区,仿佛踏入另一个隔绝的世界,那里很朴实既有自己以往见过的地方,又有那么点不一样。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普通又精致。
远处人影攒动,能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穿着精致地衣服行走着。
老师带他走了好久,老师问他,“你知道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