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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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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座位上下来,撞见一位以前认识的任课老师,他连忙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考场究竟在哪里。

对方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只丢下一句:“去楼下一层考。”

他跌跌撞撞跑下楼梯,楼下大厅里人头攒动,所有人整齐排好队伍,每一个人都稳稳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有条不紊。

看着这幅景象,心底冒出一点微弱又可怜的侥幸。说不定,自己也还留有一席之地,并不是彻底被世界抛弃。

他太想要一份确切的着落,不想再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漂泊。

慌乱之下他摸出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急急忙忙想要记下这位老师的联系方式,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一长串字母汉字堆叠在一起:SSSqqq卷卷卷qlql。

心底默默默念,这不就是卷心菜老师吗?

梦里他把这个人当成溺水时抓住的浮木,暗暗期盼这个人足够强大,可以接住自己全部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惶恐。

旁边还有别的学生也凑上来争抢这份联系方式,他下意识往前挡了挡,低声提醒对方不要随便到处转发,不要泄露人家隐私。

可字迹还没有完全落在纸上,整个梦境轰然碎裂。

他猛地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宿舍狭小的单人床铺。

浦栖迟眨了眨酸涩发胀的眼睛,胸腔还在浅浅起伏。冥府幻境里和薄漱冰彼此托住性命的片段还清晰盘旋在脑海,回想起来,心底会漫开一层实实在在的踏实。

可只要一转念,想起考试那场梦,沉闷的窒息感又重新裹上来,那种孤身被抛下的体感太过真实,久久散不去。

很多时候他平日里都会刻意压下这一类情绪。

生长在浦家,类似的感受反反复复缠绕着他。家族有一套严苛固化的标尺时时刻刻衡量着他,父母性情温和,不擅长争权夺利,在老一辈面前处处弱势,很多家族核心聚会直接被排除在外。

于是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挑剔苛责,全部一股脑压在了浦栖迟一个人的肩上。

这么多年,他逼着自己学着处事圆滑,收敛棱角,拼命跟上同辈人的节奏,努力扮演一个懂事得体、合群的后辈。

可很多时刻,无论自己怎么做,依旧会被单独拎出来看待,被视作那个特殊、不好管束的人。

许许多多委屈没有合适的人诉说,只能全部闷在心里面,一层一层裹住,不肯外露半分。

梦里那个虚幻的卷心菜老师,其实就是埋藏心底很久的渴望,多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稳稳拉住自己,不会任由自己落到无人问津的境地。

宿舍另外两个室友早就离开,房间里空留他一人。

浦栖迟坐起身,后背离开被汗水浸潮的枕席,抬手蹭掉额角残留的冷汗,冰凉的指尖碰到皮肤,才稍稍把自己从噩梦余韵里拽出来。

他后背黏腻难受,靠在冰冷坚硬的床头挡板上,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伸手摸过枕边放在充电架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是薄漱冰不久之前发来的。

薄漱冰心里记挂他的状态,发来消息询问他回到宿舍之后状态如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浦栖迟盯着对话框看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好几次,才敲出简短的回复,说自己刚刚从梦里醒过来,浑身提不起劲,心里堵得慌。

消息发送出去没隔几分钟,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是薄漱冰。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传来对方平稳清浅的嗓音,隔着一层电子音,依旧能听出藏在底下的关切。

“做噩梦了?”

浦栖迟眼睫轻轻颤动。梦里那些难堪、狼狈、惶惶不安的细碎感受,他并不想一股脑倾倒出去,把这份沉重也分给薄漱冰。

嗓子带着刚睡醒之后沙哑的疲惫,“算不上纯粹的噩梦,就是心里很累。”

通话还维持接通状态,手机又一阵剧烈震动,另一通电话强行挤入,来电备注赫然写着祖父。

看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浦栖迟肩膀实实在在往下垮了一截,一股无力感顺着胸腔漫遍全身。他对着听筒轻声说了一句稍等,切进祖父的来电。

听筒那头老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强势,没有留给人商量周旋的余地,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今晚回老宅参加家宴,你一个人过来,你的父母不必到场。”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是浦家这套熟稔的区别对待。

浦栖迟嘴唇抿了抿,低声应下一个“好”,指尖微微用力,挂断通话。

他太清楚这场家宴内里是什么模样。长辈嘴上打着为他前途考虑的旗号,暗地里邀约一众家世匹配的世家小辈到场,明里聚餐,实则变相相亲,一心要推着他走上家族早已规划完毕的人生轨道。

这种应酬他从小到大应付过无数次,每一回,都只有他孤身一人陷在一群各怀心思的亲戚中间。戴上无懈可击的得体面具,收敛自己全部真实想法,周旋在客套试探之间。

刚刚才从梦境那种被集体抛弃的窒息感挣脱出来,他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底气独自硬扛完整场压抑的饭局。

他重新切回和薄漱冰的通话,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反复捻着睡衣袖口布料,指节微微收紧,声音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犹豫。

“我家里今晚要开家宴……我想问,你能不能陪我过去一趟。”

他心里也明白,那种乌烟瘴气满是算计的家族饭局,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场合,未必是薄漱冰愿意踏足的地方。

可一想到要独自站在老宅的宴会厅,被一堆亲戚打量盘问,心底那股梦里的惶恐又隐隐冒了出来。他真的不想再一个人撑完全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几秒,薄漱冰的声音再次传来,干脆笃定。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隔着听筒落进耳朵里,稳稳兜住了他心里悬着的全部忐忑。

傍晚暮色沉沉,两人提前约好在浦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外碰面。晚风卷着路边梧桐落叶扫过脚边,二人并肩,一同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宅院。

家族内部长辈早就私下互相通过气,所有人心里都认定今晚就是给浦栖迟安排的相亲局,安安静静等着看他顺从听话,接受家族安排好的一切。

宴会厅厚重雕花大门被侍者向两侧推开的那一刻,屋内喧闹谈笑的声响骤然停顿,满堂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众人预想之中孤身一人、任由众人品头论足的浦栖迟,并没有独自出现,他身侧并肩站着薄漱冰。

在场稍微见过世面、听过圈内消息的宾客一眼就认出他。

业内最年轻的顶尖博士,能力眼界摆在明面上,不靠家族荫蔽,凭自己站稳脚跟,分量远不是在场一众普通世家子弟能够相比。

厅内不少人神色微妙,互相交换眼神。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晚精心筹备的相亲周旋,门第利弊的权衡,家族为浦栖迟铺好的人生道路,从薄漱冰踏入宴会厅这一刻,就已经全部不作数了。

再也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开口摆布他的人生,随意评判他的选择。整场家宴的氛围风向,悄无声息彻底扭转。

宴席照常推进,耳边环绕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的客套寒暄,句句都藏着试探与算计。

浦栖迟心底本就缠作一团,噩梦残留的惶惑,家族带来的精神压迫,经年累月独自硬扛积攒下来的疲惫,全部搅和在一处。

席间不断有亲戚轮番过来劝酒,推脱多了反而落得不识抬举的闲话,他酒量本就浅薄,几杯烈酒下肚,酒意很快顺着血液往上翻涌。

脸颊慢慢烧起一层浓重的酡红,眼尾泛热,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平日里在一众长辈面前死死维持住的克制、懂事、滴水不漏的外壳,被酒意一点点侵蚀剥落。

薄漱冰就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一次次伸手挡开递向浦栖迟的酒杯,替他接住不少过来攀谈寒暄的宾客,把那些尖锐试探的问话轻轻挡回去。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浦栖迟身上,没有随意移开。

满堂宾客,人人都在盘算利益得失,打量浦家的脸面与筹码。

只有薄漱冰,留心捕捉着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碎状态,看见他垂下去的眉眼,看见他放在桌下反复收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他强撑精神时眼底藏不住的倦意。他看得见这么多年浦栖迟一个人咬牙硬扛下来的重量,看得见那层完美得体外壳底下,那份深深埋藏,害怕被丢下的脆弱。

酒意一阵阵往上冲撞头脑,浦栖迟脑袋昏沉发胀,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向侧边倾斜,肩膀轻轻贴上薄漱冰的肩头。

梦里那些求而不得的庇护,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的汹涌人流,困在空荡电梯口进退两难的无助画面,通通都是虚幻泡影。

身侧实实在在的这个人,才是真的。

这个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群抛下,不会把他丢在进退两难的境地独自手足无措。

长久沉甸甸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这一刻,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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