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前路的雾慢慢淡了,尽头透出一片柔和却诡异的光亮。
俄耳甫斯的琴声早没了最初的凄美,变得紧绷、扭曲,听得人心里发闷,胸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风穿过雾气的时候,隐隐裹着一道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贴在耳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忍不住想唤回走远的人。
“别回头……别看我……”
声音很轻,带着委屈的颤,藏在琴音背后,若隐若现。
下一刻,那个一路笔直向前、从不停顿的身影,微微顿住了。
他戴着花冠的脑袋,缓慢又僵硬地往后偏了一点点,不过五度。
就这一眼的动向,整片幻境瞬间变了氛围。
原本只是困住人心魔的雾气骤然压下来,冷得刺骨。还没彻底醒过来的几个人,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痛苦骤然放大好几倍。
苟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之前还只是默默发抖,这下直接闷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他手里那把凝聚出来的刀不受控制地下沉,锋利的刀刃直接嵌进脖子的皮肤里,细细的血线顺着颈纹慢慢往下淌。
潘棠咬着嘴唇的力道彻底失控,唇肉都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眉头死死皱着,整张脸白得吓人。
方怀瑜指尖还在徒劳地抓着空气,眼底全是散不去的执念和绝望,刀刃已经浅浅割进皮肉,只要再沉一点,就是致命的伤口。
最让人心里发酸的是林赤楠。
方才她还安安静静站着,嘴里软软念着哥哥,一点都不怕这阴森的冥府。可这一刻,温柔的幻境碎了,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眼里瞬间涌上泪水。颈边的刀压进皮肤,她疼得蹙起眉,却还是不敢哭出声,只断断续续、委屈地小声哼着:“哥哥……有点疼……”
所有人的痛苦,都在无声翻倍。
浦栖迟看得心脏发紧,慌得指尖都在抖。
他拼命喊着所有人的名字,嗓音早喊得沙哑发疼,踉跄着扑过去想掰开他们握刀的手,又反复叩击手里的断纹音木,攥得掌心发疼,只想靠这点微弱的声波,把深陷梦魇的人硬生生拽回来。
可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雾气死死裹着众人,他的呼喊穿不透幻境,他的触碰解不开心魔。所有着急、所有徒劳的挣扎,都堵在胸口,闷得人快要窒息。他眼睁睁看着朋友们越来越痛苦,刀刃越嵌越深,却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漫天慌乱里,只有薄漱冰站在原处,异常安静。
他早就从极致混乱的梦魇里彻底抽离,清醒得过分。目光沉沉落在失控的众人身上,掠过浦栖迟慌到泛红的眼、踉跄狼狈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与心疼,只是没表露半分。
他太清楚这幻境的规则,闹、救、喊,全都没用,从一开始就只有唯一一条破局的路。
他静静看了浦栖迟两秒,看着这个人明明怕得发抖,还硬撑着拼尽全力护着所有人,喉间微松,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稳,不带半点急色,却让人莫名心安。
“把月桂枝给我。”
没有命令的强硬,只有笃定的稳妥。
浦栖迟几乎是本能反应,半点犹豫都没有。
旁人或许会迟疑、会疑惑、会害怕赌错,可他不会。从踏入这片冥府开始,薄漱冰永远是那个在绝境里攥住他、稳住他、替他兜底的人。哪怕此刻天塌雾锁、宿命当头,他也无条件信这个人。
他抬手飞快摸出怀里的月桂枝,指尖带着急出来的薄汗,抬手一扬,毫不犹豫就朝那人扔了过去。
风卷着纤细的枝叶,稳稳穿过灰白雾气,落向薄漱冰的掌心。
薄漱冰五指轻轻收拢,稳稳攥住。指尖不经意蹭过枝叶柔软的边缘,他垂眸极快扫了一眼,再抬眼时,目光已经牢牢锁死前方俄耳甫斯的背影。
他心里清清楚楚。
俄耳甫斯只差半步,就能走出冥府。可冥王拿捏的就是他刻进骨头的深情,故意让欧律狄刻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勾他回头。
他一回头,这局幻境全员必死。
果不其然。
就在俄耳甫斯半个身子彻底踏入光亮、只差一线就能解脱的瞬间,琴声骤然断裂。
整片冥府死寂无声。
他肩头缓缓转动,积攒千万年的思念压垮了所有克制,心底最深的执念催着他,一定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爱人。
就在他头颅即将彻底转过去的刹那,薄漱冰动了。
他手腕轻扬,握着月桂枝轻轻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