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还凝在脖颈皮肉上,死亡的阴影未曾散去,浦栖迟惊魂未定地猛打了个寒颤。
骤然回神的刹那,他指尖本能蜷缩,死死攥紧了掌心那只温热的手。薄漱冰的指骨修长坚硬,掌心带着常年握物的薄茧,力道沉稳得将他的手腕牢牢扣住,那份真切的触感,瞬间刺破了梦魇残留的漫天虚妄。
浦栖迟从极致的悲恸幻境中挣脱,余温未散的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涌,滚烫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大片深浅交叠的湿痕,冰凉黏腻的布料贴在锁骨处,狼狈得让他下意识蹙眉。
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未褪的水雾,眼尾泛红,睫羽湿漉漉地颤动两下,心底掠过一丝窘迫。方才深陷梦魇失控落泪的模样尽数落在薄漱冰眼里,太过失态。他指尖微微用力,试着悄悄挣开相扣的掌心,想要褪去这份无处遁形的狼狈。
可下一瞬,腕间的力道骤然收紧。
薄漱冰的手掌稳稳回握,不松不紧,力道克制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他指尖贴合着浦栖迟微凉的指缝,骨节绷直,稳稳锁住了所有退缩的余地。
浦栖迟挣动的动作骤然僵住,心头轻轻一颤,纷乱的思绪被这稳稳的力道稳住大半。他抬眼,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越过层层缭绕的灰白冥雾,望向身侧的人。
周遭死寂沉沉,没有一丝人声。他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漫上彻骨的寒意。
苟毂、潘棠、方怀瑜几人静静立在浓雾里,人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每个人的手中都紧握着一柄用神力凝聚而成的锋利短刃,刀刃冰凉抵在自己脖颈大动脉处,姿势僵直统一,皆是一副沉溺心魔、任由生死由天的死寂模样。整片冥府幻境,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缠绕的绵长琴声。
周遭尽是沉陷梦魇的绝望气息,唯独林赤楠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身影半融在灰白冥雾里,一身素白短衫被雾气浸得微微发潮,身形依旧单薄得近乎通透。她没有旁人那种濒死的挣扎,脖颈边虽也横着冰冷的刀身,可指尖只是松松虚搭在刀柄之上,并未用力往下压。
周遭所有人都被过往的伤痛啃噬,呜咽、战栗、压抑的喘息此起彼伏,她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眉眼松弛,没有蹙眉,也没有泪痕。长长的睫毛软软垂落,唇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浅、朦胧的笑意,那不是幻境扭曲出来的虚假欢愉,是实实在在浸在回忆里的幸福。
嘴唇微微翕动,嗓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雾里的气音,反反复复,细碎地呢喃。
“哥哥……哥哥……”
一遍,又一遍。
没有悲戚的哭腔,不带恐惧,更像沉溺在一段无比珍贵的旧时光里。仿佛眼前没有悬颈的利刃,没有吞人的冥府幻境,她只是站在某段温暖的记忆当中,在寻找那个会护着她的人。
雾气漫过她小小的肩头,荧绿色冥河的微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柔和朦胧。
“这……这是怎么了?”浦栖迟嗓音干涩破碎,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沙哑,语速微微发颤,“大家为什么……都握着刀自刎?”
恐惧与疑惑缠上心头,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生死悬于一线的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方才梦境里的剧痛与绝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身侧的薄漱冰始终神色淡漠,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辨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侧眸,余光扫过周遭一众陷入梦魇、命悬一线的队友,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吐出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
“可能是比较喜欢扮演霸王别姬吧。”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他惯有的毒舌与疏离,仿佛眼前人人濒死的绝境,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可浦栖迟太懂他了。
他太清楚薄漱冰的性子,越是深陷无解的绝境,这人越爱用玩笑伪装沉重,用漫不经心掩盖心底翻涌的焦灼。从自己梦魇未醒、刀锋悬颈的那一刻起,这人便独自清醒地困在这片绝望幻境里,眼睁睁看着众人沉沦赴死,绝不会坐视不管。
浦栖迟垂眸,望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掌,心头思绪纷乱盘旋,飞速权衡着当下的局势。
薄漱冰嘴硬爱调侃是常态,但绝境之中,他永远是最先挺身、最先尝试破局的那一个。
眼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早已穷尽所有办法,试过无数次救赎,却依旧破解不了这层笼罩众人的神之诅咒,早已洞悉结局注定,只能束手无策地陪着所有人耗到尽头。
要么,他已然窥见了破局的微光,只是前路凶险莫测,代价未知,迟迟未曾贸然行动。
念头飞速起落,浦栖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放轻了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抬眼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你是不是找到出去的办法了?那他们……还有救吗?”
薄漱冰没有正面应答,只是缓缓收回扫视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向冥河尽头茫茫的灰雾深处。
雾气翻涌流淌,俄耳甫斯的琴声依旧缠绵不休,空灵又悲凉,丝丝缕缕缠裹在整片幻境之中。雾霭尽头,那道始终牵引着所有人前行的身影若隐若现,荧绿色的冥河微光忽明忽暗,温柔又诡谲地笼罩着那道人影,无声指引着沉沦的灵魂步步奔赴终点。
他眸光沉静,声线冷淡无波,反问一句:“你看清俄耳甫斯身后的灵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