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千年文脉、宗族责任、与生俱来的满身枷锁,是他逃不开的宿命过往;
一边是挣脱束缚、随心而行、仅此一份的难得羁绊,是他仅有的温暖与念想。
家族与自我,责任与执念,过往与新生。
无解的两难抉择反复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困在原地,进退维谷。
而薄漱冰的梦境,彻底坠入极致的荒芜与冷寂。
温柔的旧影尽数褪去,长廊、灯火、白裙、蕾丝、转瞬即逝的暖意,统统消散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周遭只剩无边惨白,无数冰冷精密的金属器械林立环绕,寒光森森,密密麻麻围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是岁岁年年无人相伴的孤冷岁月,是常年与寒凉器械为伴的孤寂过往,是深入骨血、刻入神魂的清冷寡情。
无温度,无暖意,无牵挂,无归途。
他独自伫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荒芜里,彻骨寒意从四肢百骸肆意侵入,一点点蚕食他心底残存的所有温柔与烟火。
他静静立着,眼底所有细碎光亮尽数熄灭,彻底沉入漆黑无底的深渊,无人救赎,无人相伴。
梦外,冥府石径依旧荒芜寂静。
其余几人尚且困在浅淡的执念幻境中,神志迷离。
冥府雾色沉凝,幻境落潮又起。
其余众人被余韵幻境轻轻裹挟,纷纷坠入专属自己、无人窥探的陈年旧梦。
方怀瑜的世界,在一瞬间彻底换了人间。
不再是荒芜死寂的冥府石径,没有微凉冥风,没有缥缈琴音。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深夜的霓虹碎光,雨雾朦胧,车流穿梭,潮湿的晚风卷着都市独有的喧嚣,落满整方狭小的车厢。
密闭的黑色轿车内,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得只剩引擎低低的怠速声。
方怀瑜一身笔挺利落的黑色特务正装,衣料冷硬贴身,线条凌厉锋利,周身裹挟着常年身居暗处、刀口舔血的冷冽戾气。任务尚未收尾,一身杀伐未敛,指尖还残留着紧绷的戒备,脊背微沉,坐姿挺拔,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时刻准备突袭的黑豹,沉敛、危险、极具攻击性。
窗外巷口人声嘈杂,追拍的快门声、狗仔的呼喊声密密麻麻逼近,纷乱刺耳。
她眸色骤然一沉,神经瞬间绷紧,本能抬手,指节扣向腰间冷刃。常年的生死警觉刻入骨髓,但凡有人贸然靠近、强行逼近,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防卫制敌,不留余地。
可下一瞬,副驾车门被人轻轻拉开。
没有急促的慌乱逃窜,没有狼狈的躲闪躲藏。
一道纤细明艳的身影弯腰入座,动作熟稔又松弛,仿佛这辆戒备森严的黑车,是她千百次停靠休憩的专属港湾。
蓬松慵懒的大波浪卷发顺着肩头滑落,衬得一张妆容浓艳却不俗的脸庞格外亮眼。眼尾微微上挑,睫羽纤长,哪怕覆着精致浓重的舞台妆容,也掩不住眼底藏不住的干净秀气,澄澈又灵动,冲淡了浓妆的艳丽,多了几分软意。
斐宥君侧身坐定,指尖轻快利落,抬手便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话。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浑身冷肃、杀气未褪的男人,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轻俏软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试探。
“亲爱的,我只是被人跟踪了,不介意帮我们一下吧?”
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些,大大的眼眸亮晶晶的,望着紧绷冷厉的方怀瑜,故意放缓语调,带了点小小的提醒。
“虽然是临危受命,建议你要快一点哦,不然……你也要一起被打的。”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细碎的笑意,松弛又坦然,全然不惧他一身慑人的冷煞气场。
车厢内剑拔弩张的凛冽杀气,被这一句轻软俏皮的话语,瞬间冲散大半。
方怀瑜扣着刀柄的指尖骤然松滞。
常年冰封无波的心绪,莫名被这猝不及防的鲜活撞得松动。
她见惯了暗处的阴谋诡计、见惯了人性的凉薄狡诈、见惯了生死场上的惊惧惶恐,从未有人敢在他一身杀伐未收之时,这般坦然亲近、这般肆意温柔。
眼前的女孩明艳又鲜活,像暗无天日的谍影岁月里,突然撞进来的一抹暖阳,干净、热烈,带着世间最纯粹的烟火气。
心底层层叠叠的冷硬壁垒,无声裂隙,悄然崩塌。
方怀瑜喉结微滚,压下满身戒备与戾气,没应声,只沉默收回手。
下一瞬,她脚尖发力,一脚油门狠狠踩下。
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骤然窜出巷口,破开沉沉夜色,朝着空旷的城市主干道疾驰而去。
身后,数辆尾随的狗仔车穷追不舍,车灯刺眼,死死咬着车尾不放。
刺耳的鸣笛声、追赶的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紧贴在后方,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车速飙升,车身在夜色车流间灵活穿梭,一次次极限超车、侧身避让。轮胎摩擦地面的风声呼啸贯耳,窗外霓虹尽数拉成模糊的光影长线。
方怀瑜车技极致娴熟,稳、快、狠,每一次转向、加速、避让都精准到极致,很快便将身后紧追不舍的车流渐渐甩开。
车尾的刺眼车灯越来越远,纠缠许久的追踪即将彻底摆脱。
眼看着前路空旷,追兵渐远,危机将近消解。
谁也未曾料到,绝境从来都藏在松弛的瞬间。
前方无人的十字路口,一辆重型卡车突然无视路况,径直闯红灯横穿而来。
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迎面压来。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没整辆轿车,占据全部视野,避无可避,猝不及防。
“砰——!!”
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剧烈的撞击感席卷全身,车身狠狠震颤、腾空、侧滑,玻璃碎片四溅纷飞。
世界在一瞬间失序、失音、失色。
漫天碎光里,所有风声、车声、喧嚣声尽数湮灭,只剩耳边嗡嗡的轰鸣,震得人神魂俱裂。
方怀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不顾自身剧痛,下意识第一时间偏头、侧身,疯了一般看向身侧的副驾驶。
视线落去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洁白柔软的裙摆被大片猩红浸透,刺目的血色肆意蔓延,染红了干净的衣料,染红了纤细的手腕,染红了她眼底所有仅剩的光亮。
遍地狼藉,满目赤红。
斐宥君软软靠在座椅上,方才还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眸轻轻半阖,彻底失了灵动光彩。大波浪卷发凌乱散落,沾着细碎的血珠,明艳鲜活的人,转瞬便染上了濒死的苍白与孱弱。
疼痛让她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栗。
她费力抬眸,看向身侧僵住的人,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褪去,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风。
她没有怨怼,没有哭喊。
只剩一句轻飘飘、缠满执念与不甘的呢喃,碎碎落满死寂的车厢。
“方怀瑜……你还我命来。”
话音落尽,眼眸彻底阖上。
彻底寂静。
方怀瑜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四肢百骸瞬间被无边的寒意与恐慌贯穿。
胸腔剧痛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痛惜,来不及伸手触碰、确认她的状况。
下一秒,副驾车门被人从内部轻轻推开。
满身血色的女孩,撑着残破欲碎的身体,缓缓抬步,一步一步,沉默地朝着漆黑无人的车后方,慢慢走去。
背影单薄、孤寂、摇摇欲坠,却又带着一种极致执拗的决绝。
不回头,不停留,径直走入无边沉沉的黑暗里。
“宥君!”
方怀瑜骤然回神,心口骤然炸裂般的疼,所有冷静克制尽数崩塌。
她猛地回神,推门、俯身、起身,不顾一切地抬步就要追上去,想要拉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血色背影,想要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回来。
可刚迈出一步,周遭的世界骤然扭曲。
夜色、车流、车祸残骸、漫地猩红、漆黑长路……所有实景瞬间虚化、褪色、碎裂、崩塌。
城市幻境分崩离析,寸寸湮灭。
悬在颈侧的刀正缓缓落下,伴随着七弦琴这种丝乐器独有的密切声音,小珠落盘到如聆裂帛。
大家被俄耳甫斯用线拉着往前走,车上每个人脖颈都悬着一把刀,那刀的位置非常刁钻,只要正常向前或者左右晃动,它便伤不到人分毫。
可是,一旦有人有回头的意思,哪怕是旋转了1?角照样等着的是一把深刀,刀像嵌进去的一样。
刚用刀砍木头,一刀下去只会留下痕。第二刀却用梆子敲留下一道平行或者相交的线,第三刀,足足可以将木块劈开一个大口。第四刀,第五刀……
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