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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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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深知,只有跟着主NPC过完剧情,才可能有机会逃出生天。

看来这个NPC就是俄耳甫斯,可一路行来,唯有琴音萦绕、孤影独行,始终不见欧律狄刻的踪迹。

这藏在冥府幻境最深处的谜底,依旧沉在茫茫雾色里,无人窥探分毫。

众人敛着心底的疑窦,默默跟在那道缥缈琴音身后,踏着万古沉寂的青石长径缓步前行。冥风微凉,拂过石廊缝隙,卷着细碎的琴韵缠上四肢,无形无质,却带着极强的缠缚力。

不过数息光景,周遭的雾色骤然翻涌,天地间的灰蒙天光轻轻晃动。

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朦胧雾气悄无声息漫覆而来,轻轻裹住每一个人。

没有人察觉异样,头脑先是微微发沉,眼前的冥府石径、灰白天色、远处流动的雾霭一点点虚化、褪色。四肢的知觉慢慢放空,所有清醒的意识,尽数无声陷落。

下一秒,天地更迭,景物全然换了模样。

梦里岁月倒退数年,落回一盏摇曳灯火的深夜。

旧宅深廊,万籁俱寂。厚重的木窗半掩着,漆黑的夜风从庭院深处灌进来,穿堂过境,掀起一阵绵长的凉意。檐下孤灯摇曳不定,昏黄细碎的光影被晚风扯得七零八落,一片片碎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明暗交错,斑驳错落。

四下很静。

风声穿过空荡梁柱,发出低低的回响,细碎又绵长。不像冥间恶鬼的嘶吼暴戾,也不像人间风雨的喧嚣,只是一种沉沉压在暗处的呜咽,藏在无边夜色里,缠在长廊每一寸角落,听着就让人心底发空。

年少的浦栖迟独身走在漫长廊道里。

不过十余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已然沉淀出不属于孩童的沉静清冷。一身素色布衣料子干净素雅,他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轻轻擦过石板,几乎落不下半点声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克制与疏离,静静裹着他单薄的身形。

他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呜咽往前缓步走去。

长廊极深,一眼望不到尽头。光影忽明忽暗,暗处叠着暗处,所有景物都浸在朦胧昏色里,唯有长廊最尽头,凝着一团浅浅的光影,光影中央立着一个极小、极孤的人影。

是个女孩。

女孩背对着整条长廊,静静伫立在灯火落点的中央。

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波点长裙垂落及地,裙摆面料轻盈,被夜风微微掀动边角,轻轻晃出极淡的弧度。后背肩颈处,系着一枚饱满蓬松的粉色蕾丝大蝴蝶结,层层叠叠的蕾丝纹路细腻剔透,在昏暗摇曳的灯火里泛着温软的柔光,安静、干净,易碎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身形单薄得过分,孤零零立在空廊尽头,与沉沉夜色格格不入。

浦栖迟慢慢走近,步子放得极缓、极稳,生怕惊扰了这深夜唯一的人影。

越靠近,他心底的异样便越清晰。

没有颤抖,没有蜷缩。

没有哭声,没有半分悲戚的姿态。

方才萦绕整条长廊、缠人耳畔的呜咽,从来不是来自眼前人。那只是空宅夜风的天然回响,是深夜空廊独有的声响,偏偏在死寂里,听来酷似泣音。

女孩从头到尾,安静得像一尊静置多年的瓷。

不言,不语,不动,不悲。

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极淡、极温柔的引力,无声无息,不急不躁,轻轻牵着来人的脚步,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驻足。

秋夜的霜寒是浸骨的。

晚风穿廊往复,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衣料,贴着皮肉泛出冷意,冻得人四肢发僵。

就在浦栖迟静静伫立、凝望着那道背影的片刻,身前的女孩终于动了。

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凝滞。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来,精准落在裙摆侧边柔软的蕾丝镶边之上,一点点轻轻扯动、剥离。

细碎的蕾丝布条极轻极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浅微凉的气息,被她稳稳拢在掌心。

而后,她微微侧过身,依旧不肯露出正脸,依旧一言不发。

只抬起手,动作轻柔至极,将掌心细碎温软的蕾丝,一点点、细细密密地拢覆在浦栖迟微凉的肩头,缠上他被夜风冻得发寒的手腕。

像是本能,像是天性,无声替他隔绝了深夜所有侵骨的寒凉。

没有喧嚣,没有言语。

只有晚风轻荡,灯火摇曳,和这一场沉默又极致温柔的御寒相待。

暖意顺着接触的皮肉缓慢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彻骨寒凉,漫上四肢百骸。

浦栖迟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抽空。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铺天盖地的困意温柔席卷。

他站在摇曳灯火下,被这片虚妄的暖意稳稳裹住,毫无防备,缓缓垂眸,沉沉睡入这片旧夜幻境之中。

下一瞬,梦境光影剧烈流转,昼夜更迭般仓促。

再次睁眼时,廊下灯火依旧摇曳,晚风依旧微凉,秋夜的寂静分毫未变。

可方才那道孤静伫立的白裙身影,已然彻底消失,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人影。

年岁与他相当,眉眼清冽冷白,轮廓利落分明,神色淡淡浅浅,带着化不开的清冷疏离。

是少年模样的薄漱冰。

他静静立在方才女孩伫立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凉寂然,方才那缱绻温柔的氛围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方才的白裙少女、温软蕾丝、无声暖意,从头到尾,都只是浦栖迟沉睡之际,一场凭空滋生的虚妄幻觉。

年少的浦栖迟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惶惑与落空汹涌翻涌上来。

他猛地抬步上前,步步逼近,眼底盛满少年人最执拗、最直白的追问,目光紧紧锁着眼前人。

“刚刚那个穿白裙、系蝴蝶结的女孩呢?”

“她去哪了?”

薄漱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眸光清淡,无波无澜,静静回望着他,语调平稳得不起一丝涟漪。

“哪有什么女孩。”

他微微停顿半秒,字字轻柔,却清晰笃定,轻轻落在空旷长廊里。

“从始至终都是我啊,只有我。”

一句轻语落下,封死了所有追问,在少年心底埋下一道绵长无解的谜题,缝隙丛生,悬念沉沉。

真相未明,旧影难寻,岁月留下的疑惑悬在心头,久久不落。

不等浦栖迟细细斟酌深究,脚下平整的青石板骤然异变。

丝丝缕缕的猩红,从石板细密的缝隙深处缓缓渗出,极慢极艳,顺着纹路蜿蜒游走,迅速蔓延、晕染、铺开。

满地血色茵茵蔓延而上,转瞬染红整条幽深长廊。刺目的猩红彻底吞尽了方才所有温柔旧影,将安稳静谧的深夜幻境,瞬间拽入凛冽压抑的危机之中。

薄漱冰望着漫卷而来的一地血色,神色不起分毫波澜。

他只是安静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满目猩红,随即默然转身,朝着长廊尽头无边的黑暗缓步走去。

背影清冷孤绝,决绝利落,一步未停,不曾回头。

浦栖迟心头骤然紧攥,尖锐的惶然与担忧瞬间盖过心底所有未解的疑惑。

他来不及推敲那句真假难辨的回答,来不及拆解虚实交错的过往,本能驱使着他抬步,不顾一切朝着那道渐沉于黑暗的清冷背影追去。

他只想追上他,拉住他,不让他孤身一人踏入无边黑暗与血色深渊。

可他浑然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旧梦幻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双向禁锢的致命陷阱。

现实之中,忘川河畔的风依旧沉寂无声。

浦栖迟闭着眼伫立原地,眉头微蹙,指尖紧绷。

他每在梦境里往前追一步,脖颈上空那柄悬了许久的无形利刃,便会往下沉一分,冰冷的刀锋缓缓嵌入皮肉,凉意刺骨,危机渐深。

追得越急,陷得越深,离致命的终结,便越近一寸。

而另一边,薄漱冰的梦境,是完美对称的囚笼。

他同样深陷那场灯火旧梦,同样亲历过廊下温柔虚妄的一瞬,同样藏着一段无人知晓、无人窥探的隐秘牵挂。

只是梦里光景彻底倒置。

这一次,是浦栖迟的身影在血色蔓延的长廊尽头渐行渐远,是他望着那人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无边黑暗里。任凭他如何伸手挽留,如何快步追赶,指尖永远只捞到一片空凉夜风,次次扑空,次次落空。

他看着满地猩红一点点吞噬故人身影,看着转瞬的温柔尽数碎裂成空,心底积压的空落与寒凉层层堆叠,死死困住神魂,寸步难脱。

双向奔赴的追逐,双向落空的执念,双向致命的幻境囚笼。

两人纠缠共生的旧梦,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割裂。

幻境天幕从中拆分,明暗各占一端,轮回奖池的桎梏层层叠加,沉沉压落而下,将二人彻底隔绝,封入各自独立的执念地狱。

浦栖迟的梦境,褪去青涩朦胧的旧忆,彻底沉入现实沉甸甸的枷锁与遗憾。

书香门第,世代清贵,家族文脉登峰造极,最终落得后继无人的窘迫僵局。

他是整个家族倾力寄予的唯一传承人,是满堂荣光最后的接续期许,自年少起,便背负着旁人难以承受的重压。极致严苛的家规、层层打磨的教养、永无底线的期待,缠缚了他十数年的人生。

他生来便是为承接家族荣光而活,但从小到大,从未被人真正偏爱过半分。

所有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所有委屈无人过问,所有情绪必须隐忍克制、藏于心底。

幻境中央,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静静横亘眼前,逼他仓促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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