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漱冰在看到他重新摸出两支金箭的瞬间已经开始行动。他右手扣住浦栖迟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同时压低重心,开始沿巨岩的边缘快速移动。浦栖迟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很快调整过来,紧跟上他的步伐。
“断纹音木有用吗?”薄漱冰压低声音问。
浦栖迟攥紧手中的音木,尝试着将它举到身前。木头依旧发烫,纹理间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它好像只能预测,厄科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它的用法,仅仅就只是预告了危险。那你觉得,他能抵挡攻击吗?”
“不知道”
话音未落,第一支金箭已离弦。目标明确:薄漱冰。
他侧身疾退,深烟灰色的希马申在夜雾中展开,整个人在青苔岩石间闪避的动作干脆利落。但那支箭比他更快,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捉摸的弧线,始终咬着他的移动轨迹。从左侧绕过去,箭就左偏。借树干急停变向,箭便在空中点了个急刹车,轻松跟上。
没有用。躲闪对它没有用。
薄漱冰的呼吸变得沉稳而克制,那是他在极限状态下刻意压住的节奏。他继续移动,脑中飞速运转——用岩石挡,箭会绕开。用溪水?没有障碍物。借其他人的站位?会连累队友。
不对,正有一个“队友”用不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旁边的人看,他直接顺手一脚。
第二支箭也离弦了。射向浦栖迟。
浦栖迟死死攥着音木,把它挡在胸口。金箭飞到距他身前两尺的位置,速度微微一滞,音木发出了更亮的红光,与箭尖之间像产生了某种排斥力。但箭没有碎,没有消散,只是被拖慢了。箭尖仍在一点一点地朝前推进,像一根针缓慢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
“有效果,但不够。”浦栖迟咬着牙说。他的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岩壁,无路可退。
薄漱冰看在眼里。他的移动路线在这一瞬改变了。他不再试图甩掉自己的那支箭,而是突然折返,以最快的速度向浦栖迟的方向冲过去。金箭咬在他身后,距离骤然缩短。
他赶在箭之前,整个人挡在了浦栖迟身前。
两支金箭,先后没入他的后心和浦栖迟的心口。
一先一后,相隔不到一次心跳。
薄漱冰的希马申下肌肉线条骤然僵硬,肩胛骨向中间挤压,整条脊柱拉成一张紧绷的弓。他闷哼了一声。只有一声。羊毛织物的粗粝纹理被他的五指攥得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而他挡在浦栖迟身前的姿态没有变,双臂撑在岩壁上,将浦栖迟整个人圈在胸前的方寸空间里。
浦栖迟的世界在那一瞬坍缩成了几个零碎的感官碎片。
金箭入体。
热,灼热。
不是烫伤的剧痛,而是从心口炸开的一团火。
他的视野先是极亮,亮得刺眼,然后迅速恢复正常。手指攥紧了音木,木头发烫,掌心出汗。
然后是呼吸。
薄漱冰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头上。不平稳。带着金箭入体后压抑的颤意,却依然在竭力维持着某种克制。胸腔起伏的幅度就在他眼前,每一次吐息都近在咫尺。
他的体温。透过两层羊毛织物,他的多利亚式希顿,薄漱冰的希马申,仍旧渗透过来,比帕尔纳索斯山夜雾的冷,比圣泉水的凉,都要烫。烫得他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栗。
他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扫过浦栖迟的额头。
一下。极轻。
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花瓣。
然后那双眼睛掀开,丹凤眼里依旧是清冽的神色,可这么近的距离,浦栖迟终于看清了那些从前看不清的东西,瞳孔边缘的细微收缩,下眼睑因为忍耐而绷紧的极细的纹路,还有藏在最深处的、被冷静层层覆盖的一丝慌乱。
他慌了。他在为他慌。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浦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警惕,战术图,计算威胁方向。护住这个人,所有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穿过他的意识,清晰得不像想象,却又分明不是自己的。
是薄漱冰的。
而他在感知到这些的瞬间也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刚才那一瞬漏掉的心跳、后颈上的栗、被近距离的吐息搅乱的呼吸,薄漱冰应该也感知到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撞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薄漱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浦栖迟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刚才为什么过来。”
“……不知道。”
薄漱冰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的手臂还没有从岩壁上收回去,把浦栖迟困在自己和冰凉的石头之间,退无可退。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浦栖迟攥着音木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红。
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重新恢复了距离。夜雾灌进来,冰凉地填满了方才被体温挤走的空间。浦栖迟的后背离开岩壁,腿居然有点软。他靠着石头站直,不敢看薄漱冰,只敢看他留在青苔石板上的影子。
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呼吸还是乱的。
“……操。”浦栖迟用气声骂了一句。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
此刻,一位刚刚从水沟里打捞上来的滴滴答答的水怪用一脸忧郁的眼神看着薄漱冰,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估计早死千次万次了。
每一寸目光仿佛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踹我?”
薄漱冰一脸冰块脸,只字未提。
最后还是浦栖迟为他原话,“这个金箭肯定就是欲望吧,这样解除快点不是吗?”
潘棠被绕进去说:“是诶,箭的效果确实没了。不过,除了林榉和徐瑾挡下了以外,其他人都中箭了,我洗了个澡,另一个晕着。你们两个?该不会……”
薄漱冰打断他,“想什么呢?还要再挨一脚吗?”
“不不不了”潘棠立刻闭起了小嘴巴。
奇怪,其他人金箭的作用是欲望,那为什么我们两个是“共感”?细究不了一点。如果说,断纹音木是厄科送的,那厄科拉丁文的意思是回声。这个道具的主要原理就是声音,振动是声音产生的必要条件。那振动延缓了箭头的运动速度也可以理解,回声是指听清自我的声音,所以面对欲望,在我身上也只是轻微地作用吗?
那为什么薄漱冰没事?那为什么有那么一刻我又会与他“共感”?
难道是他还有什么额外的道具像上次山洞里那瓶药剂一样?还是,他对于这个梦来说就是一个“缺口”?
还有他对我的态度好像真的有在变好?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问他?但是这么多人,万一秘密泄露遭人利用就不好了,就比如那个林榉,波澜不惊的样子不像是个新手。
浦栖迟暗暗忖度着……
时间的流逝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就连个喘息的机会都吝啬克扣。
岩石上,丘比特收起了弓。他低下头,将弓轻轻放在脚边,小手在箭筒里拨弄了一阵,从箭筒最底部取出了两枚短箭。月白色箭簇,没有完整的箭杆,像被折断后重新打磨过。他将短箭轻轻放在岩石边缘,动作轻柔,像搁下两枚棋子。
然后他展开那对雪白的小翅膀,扇动两次,融进夜雾。
金粉洒落,簌簌如星屑,消失在雾气里。原地只剩那两枚短箭,泛着冷光,安静地躺在岩石边缘。
薄漱冰走进将两支箭小心翼翼地拿起、收好。
远处,月桂林深处,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像奔跑,像是癫狂的、火热的、不顾一切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