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小小的影子出现得毫无预兆。
帕尔纳索斯山的夜雾在月桂林间缓慢翻涌,卡斯塔利亚圣泉叮咚不止。浦栖迟正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多利亚式希顿,纯白羊毛织物垂坠挺括,左肩一枚青铜别针,腰间束带妥帖得不像是第一次穿。断纹音木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那根木头忽然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他差点脱手,猛地抬头。
月桂林最高处,一块突出如獠牙的巨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浑身赤裸,只在左肩随意搭了一小截暗金色的薄披风。披风在无风的雾气里诡异地飘动,像浸在水中的丝绸。他的后背生着一对雪白的小翅膀,翅尖偶尔轻轻一扇,便有极细碎的金粉簌簌洒落,消失在雾气里。一条深红色的蒙眼布遮住了他的双目,在下颌处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他悬坐在岩石边缘,两条小腿垂下来,轻轻晃着。脚边立着一只精雕细琢的箭筒,弓已经握在手里。
“丘比特。”
先开口的是薄漱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浦栖迟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步。白天在图书馆翻的那本《希腊神话故事》还历历在目,整整三页都在讲这个小恶魔,金箭让人生爱,铅箭让人憎恶,随心所欲,毫无道理。而现在,他就悬在不到三十步外的岩石上,蒙眼布后的脸转向他们,嘴角弯着一个辨不清善恶的弧度。
“我靠,”潘棠的手差点抓住浦栖迟这个他唯一熟悉人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活的?这玩意儿是活的?”
林榉瞥了一眼这位慌不择路的“傻瓜”,面不改色地调侃了两句:“当然是活的,没准你还能是死的呢。”
徐瑾从溪边站起,亚麻白袍的下摆沾着湿泥,脸色微微发白。中年大叔攥紧了粗布深灰短袍的衣摆,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
话音未落,丘比特动了。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悬坐的姿势,只是懒洋洋地将手伸进脚边的箭筒。那只手很小,手指短而白嫩,像任何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可当他从箭筒里抓出东西时,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满满一把箭。全是金箭。
六支。箭簇金光流转,灼灼如火,被他一把攥在手里,箭杆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碎的金属轻响。
“他数过,”薄漱冰的声音极冷极稳,“刚好六支。我们的人数。”
“他蒙着眼怎么数……”潘棠的话还没说完。
丘比特搭箭。拉弓。
那张弓比他整个身体还大,弓身是某种淡金色的木头,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完全不像一把玩具。他拉弓的动作随意极了,像小孩拿着树枝在空中乱划。可那个姿势,从肩膀到指尖,从弓弦到箭尖,都精准得可怕。
他在笑。蒙眼布遮住了眉眼,笑容从嘴角和下巴的弧度里渗出来。不是恶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好奇。像一个孩子蹲在蚁穴前,举起放大镜,想看看阳光聚焦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一支箭离弦。
不是一支一支射的。是六支,几乎同时,连续的六声弓弦响。铮、铮、铮、铮、铮、铮。
快得来不及眨眼。
第一支金箭离弦,直取潘棠。
潘棠刚从斜倚的姿势弹起来,酒红色的希马申还没落稳,眼角瞥见那道金光朝自己飞过来,他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我去!冲我来的!”
他绕着月桂古树就跑,跑了两步发现箭跟着拐弯,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它还带追踪的?讲不讲道理!”
他一个急转弯,脚底在青苔上滑出去半寸,双手乱抓了一把空气才稳住平衡。金箭擦着树皮拐过来,他缩头一躲,拔腿继续跑。绕了整整两圈半,嘴里的台词从“左拐了右拐了它又加速了”慢慢变成单音节的“卧槽卧槽卧槽”,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往树干上一靠,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金箭在他面前悬停了一秒,像在等他喘匀这口气。
“……行吧,”他认命地张开手臂,“射就射,但我先说好,别让我爱上阿波罗。别的都行,这个不接受。”
金箭没入他的右侧腹。他低头看着箭矢消失的位置,愣了两秒,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酒红色希马申的下摆往腰里一掖,“欸?没什么感觉啊?”
他正要吐槽,余光扫到一个人。
中年大叔正看着他。肩胛骨中箭的位置还在发烫,但那股热变了味儿,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很重要。至于怎么表达这种重要,金箭没说明白,大叔自己琢磨了一下,决定身体力行。
“潘棠。”大叔开口,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就是想抱抱你。”
潘棠的表情裂开了。“什么?”
“抱一下。”大叔张开双臂,表情真诚得毫无杂质。
潘棠撒腿就跑。绕着溪边巨岩兜圈子,大叔在后面追,嘴里还喊:“就一下!”潘棠边跑边嚎:“这什么破规则!金箭是这个效果吗!有没有人给我解释一下!”没人理他。林榉在摸蜡制羽翼呈戒备状态护着徐瑾,薄漱冰的视线锁在丘比特身上,头都没回。
绕到第三圈,潘棠的腿软了。他扫了眼溪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转身。大叔正张开双臂扑过来。潘棠一咬牙,抡下去。
闷响。大叔晃了两下,仰倒在青苔地上,呼吸均匀,只是晕了。
潘棠把石头扔进溪水,探了探大叔的鼻息,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腿彻底软了。
“我头一回进来,”他委屈巴巴地说,“没人告诉我中了金箭会有人追着要抱啊。我还把他砸晕了,不会被封号吧?”
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浦栖迟身上。浦栖迟正靠着月桂树喘息,那张脸乍一看温温和和,越看却越耐看。饱满的皮肤在圣泉的微光下泛着白,唇峰凹凸有致,一张一合。
潘棠咽了咽口水,正要起身过去就被薄漱冰一脚踹进了水沟里。在他们逃脱那两支金箭追捕的间隙里,顺手一踹,干净利落。
“……呜呜呜,就命。”
林榉不紧不慢地去捞了一把潘棠,冷水把燥热浇了个透心凉。
潘棠嘟嘟囔囔:“这什么**对友?!!”全身湿透的他,缓了会儿。“对了,你们那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没事?”
同一瞬间,六支金箭中的两支直取林榉和徐瑾。
林榉没有退。他猛然抬手,从腰间摸出一对折叠起来的羽翼。翼展不大,造型古朴,表面附着一层浅淡的蜡光,每一片羽毛的纹路都经过了时间的侵蚀,边角微微发脆,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飞行姿态。
他抖开羽翼,一把将徐瑾拉到身后。蜡翼在他身前展开,形成一面弧形的屏障,蜡光流转。
两支金箭撞上蜡翼的瞬间,箭头像撞入了某种凝滞的介质中,速度骤然放缓。箭尖颤抖着、奋力向前钻,蜡翼表面的光泽一层一层地剥落,碎成极细的粉末飘散。然后,在刺穿羽翼的前一刻,两支金箭同时崩解。箭杆从箭头到箭尾,寸寸碎裂,化作两蓬金色的箔片,簌簌飘落在溪边的青石上,融进湿泥里,消失了。
“什么道具?”潘棠挑眉,语气里的玩味多了一层兴趣。
林榉收起蜡翼,指尖拂过一片微微发脆的羽毛边缘,放在水中浸了浸。
羽毛已经不防水了,但是已经挡了两支金箭,也算命有所值,他沉默了两秒。
“我有一个妹妹,我可能没办法保护她。”
他说完这句,没有解释更多。徐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追问。
而另一边的丘比特歪了歪头。
两支金箭的落空似乎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悬坐在岩石边缘,小腿停止了晃动,蒙眼布朝向林榉的方向,停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从箭筒里重新摸出两支金箭。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射。他先用指尖试了试箭锋,然后抬起头,面朝薄漱冰和浦栖迟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