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灵境科技办公区的小会议室,气氛比空调还冷。
苏见微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HR总监和法务,而林岱则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见微啊,你这份离职申请,提得真不是时候,二部正处在用人吃紧的阶段。”林岱放下咖啡杯,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挽留,“不过,按照集团规定,核心涉密人员离职,有半年的脱密期。此外,你的竞业协议已经触发。”
法务将一份文件推到苏见微面前:“苏顾问,竞业协议规定,两年内您不得入职任何与灵境有直接竞争关系的AI同类企业,包括但不限于青砚智能。如果违约,违约金是您过去三年总收入的十倍。”
苏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
“林总,”苏见微抬眼看着林岱,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就算辞职,也只是个‘AI伦理顾问’。您大费周章地用高额竞业和脱密期来卡一个边缘顾问,是不是太浪费集团法务资源了?”
林岱笑了笑:“边缘不边缘,我说了算。这段时间你在部门里闹出的动静不小。MUSE的核心架构毕竟是你搭的。放你带着脑子里的东西去对手那里,转身回来打我们的市场份额?见微,在商言商,我没那么大度。况且,你以为出去就一切顺利了?你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大厂有一百种合法的方法,让一个带着竞业期的高阶工程师在业内寸步难行。”
苏见微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大厂的权力游戏,向来是用复杂合规的规则编织牢笼。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份厚厚的文件,反手推到了法务面前。
“我来之前,也复核了一下当初的合同和近期的项目财务流水。”她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法务疑惑地翻开,林岱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第一份,是三年前我带团队签订的关于项目期权与绩效发放的细则。按规定,上一季度我们项目组的绩效应该在季度结算前到账,但流水显示,这笔账被临时划扣做了二部的项目推广预算。另外,你们在签署补充协议延长脱密期时,漏掉了我的个人签字确认。”苏见微看着法务逐渐凝重的神色,“从劳动法角度来说,这是事实上的违约拖欠,甚至构成单方面变更合同。如果我申请劳动仲裁,不仅仅是补发的问题,劳动监察大概也会对集团频繁变动的用工流程很感兴趣。”
林岱脸色微变,他斜睨了一眼法务,法务额头上已经见了一层细汗。林岱强行镇定语气:“这只是财务走账的正常时间差。内部可以协调的事情,拿出来说未免太小题大做。”
“是不是时间差,劳动仲裁委会有定论。但我这里有第二份文件。”苏见微把第二份报告翻开,推向林岱,“这是你接手二部后,MUSE近期算力资源调用的内审记录。如果我没看错,二部上个月在跑商业变现模型时,违规调用了外部的服务器算力。这笔账如果捅到集团内审部,甚至数据安全监管局……”
苏见微停了下来,满意地看着林岱由于失算而变得僵硬的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岱盯着苏见微,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小兔子,没想到她咬人的时候,牙齿这么尖利。
“你想怎么样?”林岱不再笑,冷冷地问。
“绩效我一分不要,直接冲抵违约金。竞业协议不能包含青砚智能。”苏见微说得铿锵有力,“这笔账,林总你可以慢慢算,看是强留一个顾问划算,还是事情闹大引来集团内审更划算。”
林岱眯起眼睛审视她。在这场利益博弈里,强行卡着她只会惹出一堆麻烦,对他自己的升迁和二部的KPI没有任何好处。
“好,你可以走。”良久,林岱合上文件,“但有一个条件:MUSE的名字,以及现在库里的所有代码,统统留在灵境,你一行都不能带走。”
苏见微的手在桌下握紧,随后慢慢松开。那是她多年的心血。
但她想起昨晚自己的决定。
“好。”她终于答应,“MUSE的代码留给你们。我只要盖章的离职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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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苏见微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桌面其实很干净,除了一盆多肉植物,和几本专业书之外,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连水杯都是最普通的玻璃杯。
办公区里的气氛很微妙,同事们或低头敲键盘,或假装看手机,都在用余光打量着这个曾经的技术骨干黯然退场。几个平时总爱跟在她身后叫“微姐”的员工眼圈红红的,走过来想帮忙,却又在二部组长的眼神暗示下不敢多说。
“没事,大家好好干。这行业不大,以后在外面遇到技术问题,私下还可以问我。”苏见微笑了笑,把那盆多肉递给小周,“记得按时浇水,帮我把它养活。”
小周接过多肉,用力点了点头,带着鼻音说:“微姐你保重。”
办完所有手续,交出门禁权限和工牌的那一刻,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苏见微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站在灵境科技一楼气派的大堂回望。前台的闸机闪烁着红蓝两色的光,那些光曾无数次映在她刷卡通过的身影上。
然而在会议室里的谈判桌上硬撑出来的无坚不摧,在苏见微彻底交出属于灵境的身份后,仿佛瞬间被抽干。三年的奋斗,最后带走的,只剩下手里这个装着一点私人物品的纸箱。
狂风卷着暴雨的湿气从旋转门外疯狂地卷入,打湿了她的眼睛。
她扭头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雨刷刷地冲刷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周围繁华的街景在她眼里慢慢变得模糊且遥远。
十年前的雨天,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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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创新赛斩获金奖后的庆功宴上,大家闹得不可开交。
顾成砚把她叫到走廊,外面正下着雨。
“赛前你说的,比完赛有话跟我说,到底是什么?”苏见微红着脸问。
顾成砚看着她,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这里太吵了。这周末傍晚,天台见。我把所有的话都跟你说。”
苏见微用力地点了点头,心跳得震耳欲聋。
可是到了那天傍晚,天气闷热,随后下起了大暴雨。
苏见微在那个天台上,躲在楼梯间的屋檐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那个说好要把所有话都说完的少年,再也没有出现,从此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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