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终于结束。
琥珀阁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向白露阁的方向,镜湖庭的风从窗外掠过,带来一点夜色里的凉意。
直到白露阁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他才垂下眼。
连日积压的疲惫终于涌入骨骼深处,太阳穴隐隐作痛,灵魂深处的暗潮轻轻牵动意识。
桌上放着一只细颈杯。
杯子里的酒液清透,几乎没有颜色,与晚宴上他避开的那一种一模一样。
帕特里克看了它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手。
他仰头,任那股灼痛沿着喉间一路烧下去。
可那点痛意并没有压下心口的沉闷。
今夜之后,莉莉丝已经不再只是白露阁里一位被晨星宫藏起的客人。
是他亲手将她带到众人面前。
也是他亲口说出——
我的朋友。
这两个字替她挡下了许多目光,也替她招来了更多目光。
曾经被他刻意按下的事,终于不能再继续回避了。
她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缇娅湖。
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为什么她的灵息会异常到连银羽都只能勉强压住。
西拉斯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您正在保护一个危险的人,殿下。
帕特里克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也许西拉斯是对的。
如果她是危险,他该审问她、隔离她、记录她所有异常,再交由神殿与王室旧档一同核查。
可他没有。
从阿尔缇娅湖边将她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找到了足够正当的理由。
她失忆了。
她无处可去。
她体内灵息不稳。
白露阁至少安全。
银羽耳环只是必要的防护。
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
可它们加在一起,便不再只是理由。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
他甚至亲手将自己的灵息抽离出来,压进那枚银羽里。
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她会受伤。
晨星宫既然收留了她,就不能让她在自己眼前失控。
可他心里很清楚。
那已经越过了职责的边界。
他不能再往前了。
至少,在她的身份仍是一片空白之前,不能。
他想起白日里,奥尔文的报告。
有人已经开始打探晨星宫的内务。
也有人在暗处把白露阁的流言,引向另一种更危险、更不该被轻易议论的方向。
他没有意外。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是谁的手笔。
那只狐狸最擅长此道。
不去洗清流言,只将它们拖入更深的泥里,让所有人不敢再碰。
肮脏、阴暗、危险,也让他反感。
可帕特里克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有效。
他必须顺着这阵被西拉斯搅乱的风,将白露阁从暧昧谈资里彻底摘出去。
还有艾德里安。
那个来自阿斯瑞安的王子,在所有人面前邀请了莉莉丝的第一支舞。
光明正大,礼数周全。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在保护她。
只是艾德里安的保护,不是替她遮住所有目光。
他把她带进了灯火最明亮的地方。
帕特里克的指节收紧。
“再听话的鸟,关在笼子里久了,也会想飞出去看看。”
西拉斯那意有所指的话,让他烦闷不已。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些流言。
知道莉莉丝听见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也知道她不会永远安静地待在白露阁里。
甚至在昨日,他已经用那句近乎嘲弄的话提醒过自己。
可自己那时只看见了他侧目时的挑衅。
直到莉莉丝离开王宫,直到自己穿过半座王城将她找回来,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自己所谓的保护,并不能替她隔绝所有伤害。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他重新拿起酒瓶,这一次甚至没有倒入杯中,只就着瓶口饮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间。
下一瞬,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烛火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帕特里克的手仍按在瓶身上,手背筋骨微微绷起。
他可以处置几个侍女。
可以让白露阁重新安静。
可以在众人面前称莉莉丝为朋友。
可这些都不够。
他做不到,他无法替她挡住所有暗处的东西。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厌恶自己的无力。
姐姐失踪。
父亲和母亲早已不在。
这座王宫里,所有需要决断的事,最终都会落到他手里。
包括莉莉丝。
包括她那片空白的来处。
灵魂深处那股暗潮像是被这念头轻轻牵动了一下。
太阳穴的痛意骤然加深。
帕特里克猛地抬手,将酒瓶扫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炸开。
门外的侍从立刻推门进来。
“殿下——”
“出去。”
他的声音低而冷。
侍从们僵在门口。
帕特里克抬眼,琥珀色眼眸深处压着几乎失控的暗色。
“我说,出去。”
侍从们立刻低头退下。
门重新合上。
室内只剩下碎裂的玻璃、泼洒的酒液。
帕特里克垂下眼,呼吸很沉。
他知道侍从没有错。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每一分得体。
已经准备休息的奥尔文,很快被侍从请来。
他推门进来时,闻到了满室烈酒的气息。
王子殿下坐在椅中,姿态少见地失了端正。
平日里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微塌下去,一只手撑着额角,指节压得泛白。
他垂着眼,呼吸沉重,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
那张向来冷静、克制、几乎不容旁人窥见情绪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色。
奥尔文心口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放轻脚步走近。
“殿下。”
帕特里克没有应声。
奥尔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与泼开的酒液,又看向他按在额角的手。
“您的头痛吗?”
帕特里克仍旧沉默着。
许久后,他低声道:
“莉莉丝……”
奥尔文的目光停了一瞬。
他当然听清了那个名字。
可他没有追问,只低声道:“您需要见莉莉丝小姐吗?”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
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一瞬失焦,可那点失焦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眼底。
那个名字像是刚从喉间滚过,就已经带出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奥尔文低声道:“若您不放心,我可以去白露阁看一眼,确认莉莉丝小姐是否安寝。”
片刻后,帕特里克闭了闭眼。
“不……”
他声音低哑。
“不能这样见她。”
奥尔文安静地站着,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帕特里克重新睁开眼。
“明日。”
“是。”
奥尔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与酒液,低声问:“这里需要——”
“出去。”
帕特里克直接打断了他,没有看他。
奥尔文的话停在唇边。
他看着帕特里克垂下的眼,终究没有再劝。
今夜的殿下显然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奥尔文微微俯身。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