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阿尔瑟伦宫上下都因一场临时举办的宴会而紧绷着神经。
暮色长廊的灯盏从午后便被逐一点亮,银器、花枝、乐师与侍从来来往往,连晨星宫外侧的守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虽然仓促,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对外的说法很简单——王子殿下将于今夜设宴,接见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贵族们只知道,请柬送得既着急又正式,礼节丝毫不怠慢。
仿佛昨夜的动荡,只为迎接一位特殊的远方来客。
而旁人并不知,帕特里克已将所有安排收束于今夜的秩序之下。
阿斯瑞安使团尚未正式入场,阿尔瑟伦宫里的贵族却已经比往常更早聚在了一处。衣料摩擦声、酒杯轻碰声与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浮在灯火下的暗潮。
莉莉丝站在帕特里克身侧。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藏在灯火、酒杯与温和笑意之后,轻轻落在她身上。她分不清其中究竟是好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些视线隔着华丽礼服与完美礼节,仍旧让人有些不舒服。
“那就是白露阁那位小姐?”
“王子殿下竟然真的将她带来了。”
“听说丞相大人前些日子也关注过她。”
那句话落下时,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廊另一侧。
西拉斯正站在灯影与人□□错的地方,手中红酒轻晃,神色漫不经心。
他身侧的女伴戴着一顶缀纱礼帽,薄纱斜斜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搭在西拉斯臂弯上,染成紫色的指尖在灯下微微一闪。
西拉斯的视线顺着长廊掠过,忽然在尽头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男子,身后跟着几名服装考究的随行。灯火掩映之下,只隐约看得出一头金发,面容却被往来的人影遮去大半。
西拉斯半眯的眼睛微微一顿。
这就是今夜所谓的贵客?
请柬送入丞相府时,只说王子殿下设宴接见远道而来的客人。至于对方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又为何值得殿下临时改动宫中日程,没有一个字落到明面上。
倒真是难得。
这座王宫里,竟还有能被那位殿下按得这样干净的消息。
西拉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名金发男子身上。
隐约间,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
这个念头在西拉斯心底极轻地掠过。
他没有继续盯着对方看。
在宴会这样的场合,过久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他只需等王子殿下亲自揭晓身份。
随后,视线落到莉莉丝身上。
帕特里克居然把她带到了灯光下。
今夜这场宴会,倒比他原先想得更有意思。
几位贵族端着酒杯走上前来,几句客套尚未说完,话题便已绕到白露阁。
西拉斯慢慢抬起眼,唇边浮起一抹淡笑。
“白露阁?诸位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胆量。”
那几人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语气轻得像一句玩笑。
“那里的事,连我都未必能随意过问。”
这话听起来像提醒,也像警告。
白露阁三个字,忽然不再只是茶盏边那点暧昧的谈资。
它像是被人轻轻推回了晨星宫深处,推向王子殿下与丞相大人那些无人敢明说的交锋里。
那些原本落在莉莉丝身上的猜测,也被悄然拨向了另一处。
至少此刻,白露阁的那位小姐,已不再是他们敢随意议论的对象。
不远处,艾德里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取过一杯蜜酒,抿了一口。
有趣。
多年不见,他很难把当初的少年与眼前的丞相联系起来。
在身份暴露之前,他并非只待在旅馆里等消息。北城的货栈、临街酒馆、替贵族宅邸送货的车夫,还有外廷侍从压低声音说起的闲话,都曾或明或暗地提到过这位丞相大人。
年少入宫的狐族遗孤,女王陛下身边最锋利的刀,出入城西某处宅邸的贵族权臣,以及那些被人半真半假传开的风流韵事。
艾德里安原本只当那是王城惯有的闲话。
可如今亲眼看见西拉斯,他忽然觉得,那些闲话里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风流”二字。
而是这个人连闲言碎语都能用得恰到好处,又把真正不该露出的东西,藏得滴水不漏。
如今的西拉斯,与记忆中的印象截然不同——气场沉稳而危险,表面漫不经心,内里却潜藏着无数算计与深埋的暗潮。
王子殿下亲自将她带到众人面前,丞相大人却在暗处替她收住了几分风声。
一个站在灯下,一个隐在人群之后。
如今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艾德里安暂时还看不清。
可只凭方才那些贵族骤然收敛的神色,也足够让他明白——
阿尔瑟伦宫里的风向,远比表面更复杂。
艾德里安又喝了一口杯中的蜜酒。浅金色酒液滑过喉间,甜意很淡,却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想到一来阿尔瑟伦宫,就会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帕特里克走上宴会厅尽头的阶台。
莉莉丝跟随帕特里克站在台阶下。
她不太明白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灯火下的一切都被放大,压在肩上的重量让她心里有些慌乱。
帕特里克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章与金色绶带在灯下泛着冷淡的光。长廊里的贵族们很快便意识到,那些落在莉莉丝身上的打量,终究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界线。
于是低语收住,酒杯放低。
那些目光也随之变得谨慎起来。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一个人听清。
“今夜,阿尔瑟伦宫迎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略微侧身,目光落向长廊另一端。
“阿斯瑞安使团,经观星台抵达斯图亚特。诸位应当以王国应有的礼节,迎接高原来客。”
帕特里克的声音落下时,长廊里有一瞬近乎凝滞的寂静。
阿斯瑞安。
观星台。
这两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在王宫的宴会上被如此正式地提起。
有年长贵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也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同伴,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些原本只把今晚当作普通宫廷宴会的人,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寻常的接待。
观星台仍能开启。
高原仍有人来。
长廊另一侧,西拉斯原本正要送到唇边的酒杯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
那一瞬间,他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
观星台。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惊动了被压在水底的旧事。
然而此时此刻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西拉斯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线,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长廊尽头那位金发的高原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