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货物、入城时间、落脚地点。
他们分散得太自然,也太谨慎。
若不是今晚艾德里安自己撞进他的视线里,这几支商队或许还会在王城里安静地停留数日,再以最寻常不过的方式完成交易,离开,或者等待某个更合适的时机。
帕特里克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处旅馆名上,他不由得怀疑,艾德里安会不会早已注意到白露阁,会不会知道她的存在?或许,这一切,仅仅是巧合。
这些念头像冷水一样,在情绪退去之后,一点点漫上来。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翻页。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一个从阿尔缇娅湖出现、失去记忆、灵息异常的少女,本就不该被轻易安置在晨星宫深处。
她没有来处,没有家族,也没有任何可供查证的过去。
而今夜,高原来的客人又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太巧了。
可下一刻,帕特里克想起的,却不是她站在艾德里安身侧的画面。
而是她在帕尼尼落下泪时,说的“对不起”。
还有旅馆里,她听见他说“我找了你半座王城”时,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她或许牵扯着太多未知。
可帕特里克无法把她放到敌人的位置上。
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之前。
他按住纸页边缘,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只留下一丝冷静。
艾德里安要查。
商队要查。
王宫外墙的符文扰动也要查。
但莉莉丝……
帕特里克垂下眼。
她今晚已经够累了。
“将北城几家旅馆和货栈重新列册。”
帕特里克道。
“不要惊动普通商户,只盯住这几支外地队伍。货物暂不扣押,但出入记录要重新核对。”
“城防那边,今晚所有临时调动改作例行巡查记录。白露阁的事,不许再从任何人嘴里传出去。”
奥尔文垂首。
“是。”
帕特里克翻到下一页。
“西侧客院那边,守卫不要太严。”
奥尔文明白他的意思。
那位殿下已经不是可以继续留在旅馆里的客人。
不能毫无防备的放任,也不能变成不合礼数的扣押。
这中间的分寸,必须拿捏得刚好。
“我会安排妥当。”
帕特里克合上简报。
短暂的安静后,他看向案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宝石在灯下泛着冷淡的光,像王权本身,总是比人的情绪更清醒。
他不能一直私下扣着艾德里安。
无论艾德里安以什么方式进入王城,他终究不是寻常行商。
既然高原来的客人已经站到他面前,就必须用一个正式的场合,将这件事从暗处带到明面。
由斯图亚特承认。
由阿尔瑟伦宫接待。
也由他来决定,所有人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这位客人的存在。
帕特里克将那几份简报压在掌下。
“天亮之后,以阿尔瑟伦宫的名义发请帖。尊贵的客人远道而至,王室理应接待。”
奥尔文低声问:“请帖上如何写?”
“远方贵客。”帕特里克道,“其余不必写入请帖。”
等到了宴会上,该说的话,他会亲自说。
奥尔文很快明白过来。
帕特里克又道:“莉莉丝赴宴的衣裙与随行,照亲王府公女入宫的规格准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不必张扬,但不能失礼。”
奥尔文低头应下。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
远处隐约有侍从走过长廊,脚步声压得很低。整座阿尔瑟伦宫像是在漫长的夜里重新收拢呼吸,把那些惊动、慌乱与不可告人的猜测,一点一点压回金碧辉煌的秩序之下。
帕特里克站起身,走到窗前。
“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白露阁门外值守的人员,全部重新调换。”
“是。”
“不是责罚。”帕特里克道,“只是从今以后,那里不能再出这样的疏漏。”
奥尔文神色微肃。
“我明白。”
天光终于从云层后透出一点苍白的亮色。
阿尔瑟伦宫的长廊里,侍从们陆续开始忙碌。
请帖被封入饰有金纹的信封,封口处压着王室纹章的火漆,沿着王城不同的街道送往贵族宅邸。
没有人知道昨夜真正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阿尔瑟伦宫忽然要在傍晚设宴。
为一位远方而来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