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换了更低的音量，更隐蔽的位置，继续在回廊、花墙与侍女们经过的地方流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莉莉丝倚在白露阁的露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镜湖庭平静的水面。

帕特里克一早便去了黎明大殿。听奥尔文说，是为了处理上次庄园魔物留下的后续麻烦。

风里裹挟着远处侍女们的碎语。

“……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在？”

“殿下为了她都受伤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非亲非故，倒比贵族小姐还体面。”

“什么抄录官，真可笑，不就是在肖想那个位置吗？”

“嘘，小声点，她现在的待遇比公爵小姐还高呢……”

“你们小声点吧，被听到了你们——”

此时路过的侍女们看到了站在露台上的莉莉丝，急忙噤声推搡着走了。

莉莉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石纹。

最近时常听到一些私语，和偶尔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虽然失去了记忆，对人情世故仍旧懵懂，但“恶意”这种情绪，是不需要教的。

只是今天，那些试探的脚步似乎更加密集，不再刻意回避她的耳朵。

她也总算明白了在亭子里西拉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帕尼尼说的搬弄是非是什么。

这段时间，帕特里克给了她最好的衣食与住所，甚至为了保护她不惜与那位丞相对峙。

可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住在这里，被照顾，被议论，又继续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莉莉丝看着镜湖庭平静的水面。

她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像一只被养在笼里的鸟，也不愿被人理解成是为了权力与荣华才留在这里。

她想做点什么。

琥珀阁二楼露台，是帕特里克偶尔小憩的地方。

午后，莉莉丝溜进空无一人的小厨房，学着帕尼尼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泡了一壶红茶——茶叶放多了，水温也不太对。

她又在那盘精致的小蛋糕里挑了两块品相最好的，摆在银托盘里。

莉莉丝原本想走正门。

可当她端着银托盘站在通往前厅的廊口时，远处侍从投来的目光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目光其实并不失礼。

他们只是看见她，低头行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

可莉莉丝仍然想起那些压低的声音。

她不想再被更多人看见。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又去找帕特里克了。

于是她转身绕过廊道，沿着一处僻静的侧阶上了屋顶。

石瓦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

莉莉丝赤足踩在倾斜的屋脊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千面猫族的平衡天赋让她在高处行走得异常稳当，手中的银盘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没有觉得害怕。

反而在这一刻，胸口那点闷意终于松了一些。

屋顶上没有侍从，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那些她听不懂却能感到刺痛的规矩。

只有风。

还有远处层叠的宫殿与明亮到刺眼的天空。

她轻盈地越过回廊尽头的尖顶，落在琥珀阁的露台边缘。

帕特里克确实在那里。

他靠在高背椅中，眼睛微阖，眉心隐约压着倦意。

阳光从露台外侧斜落进来，照在他蓝灰色的短发与垂下的睫影上，使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却仍旧没有真正放松。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边，离剑柄很近

莉莉丝停住脚步。

她忽然意识到，帕特里克或许很累。

比她想象得更累。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想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就在银盘即将落下的一瞬——

“铮——！”

长剑出鞘的声音骤然撕开午后的安静。

寒光逼近。

帕特里克猛地睁眼，长剑出鞘，带着凛冽的杀气直指身侧。

莉莉丝瞳孔一缩。

那并不是帕特里克有意攻击她。

更像一个长期处在紧绷之中的人，在睡梦边缘仍旧无法撤下的本能。

剑锋带起的杀意太冷。她下意识后退，脚跟撞上露台边缘，手中的银盘脱手而出。

茶壶、杯盏、两块摆得并不漂亮的小蛋糕，一并从盘中翻了出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眼底的寒意骤然碎裂。

“莉莉丝！”

他扔掉长剑，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冲了出去。

在她的后背撞上石栏杆之前，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重重地带回了露台内侧。

茶壶摔碎在地上，红茶溅湿了帕特里克的长靴和莉莉丝的裙角。

两人靠得很近。

莉莉丝怔怔抓着他的衣襟，能听见他胸膛里剧烈而失序的心跳。

“是你……”

帕特里克低头看着她。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后怕。

“你从屋顶过来的？”

莉莉丝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答出来。

帕特里克看向露台边缘，又看向碎裂的茶壶与滚落在地的小蛋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不走正门？”

莉莉丝慢慢松开他的衣襟。

“我……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只是想……”

她停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帮他泡一壶茶。

想至少像帕尼尼那样，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哪怕只是奉上一壶茶。

可话到唇边，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莉莉丝推开他，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他蹲下身，按住了她想要捡碎片的手。

“别动，会划伤。”

“我只是想把茶放下。”

她声音很低。

“没想到会吓到你。”

“你不需要做这些。”

他说。

莉莉丝的手指微微一蜷。

帕特里克没有察觉。

他只是看着她湿了一角的裙摆，声音低了些。

“你是晨星宫的客人。没有人会要求你回报什么。”

“以后这种事交给帕尼尼就好。我不希望你为了这种琐事劳累，更不希望你受伤。”

客人。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滴冷水落进莉莉丝心里。

她抬起眼，看着帕特里克。

他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责备她，也不是在嫌弃她。

他只是温和地告诉她：你不必这样。

可莉莉丝听见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的客人。

“那……我先走了。”

莉莉丝猛地站起身，她转身走向露台边缘。

“等等。”

帕特里克下意识向前半步。

“以后想见我，可以走正门。琥珀阁不会拦你。”

莉莉丝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尴尬。

这句话若放在昨日，也许她会觉得安心。

可现在，她只觉得更加难堪。

她当然知道琥珀阁不会拦她。

晨星宫给她开了很多门。

白露阁、镜湖庭、琥珀阁，甚至帕特里克的命令都在替她清除阻碍。

可那些门开得越多，旁人看她的眼神便越复杂。

下一秒，她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蓝白色的猫，头也不回地窜上屋顶，消失在从层叠的飞檐后。

帕特里克站在原地。

露台上只剩碎裂的茶盏、洒开的红茶，和一块沾了尘土的小蛋糕。

风吹过时，银盘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低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片狼藉。

许久没有动。

白露阁内。

莉莉丝变回人形后，靠在门后站了很久。

胸口那股酸涩感没有散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被茶水沾湿的痕迹，又看向镜中那张陌生而安静的脸。

她穿着晨星宫准备的衣裙，戴着帕特里克做的耳环，住在属于他的宫殿里。

每一样都很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但心里头总是有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听到她们说的话，总是感觉胸口像堵了什么。

脑海中有许多纷乱的声音，帕特里克的关怀，侍女们的低语。

其中最让她在意的，就是西拉斯的话。

“真可怜。”

“被带回一个陌生的宫殿，给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除了他，没有人能告诉你，你是谁？”

“离开这座白露阁，离开这个王宫。”

“我能查清你的来处。”

“在这座宫里，任何恩赐都有代价。即便是温柔，也一样。”

我的来处？

莉莉丝走到镜前，抬手碰了碰左耳的银羽。

那枚耳环仍旧安静地亮着。

贴着自己的呼吸，近得像他一直在守着她。

守护就是答案吗？

也许，她确实该去外面看看。

她想出去一会儿。

不是要和帕特里克永别。

她还没有想过那么远，也不觉得自己该那样不告而别。

她只是想离开那些目光，离开白露阁，离开所有人替她安排好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也许外面会有她认识的东西。

又或者，她只是想确认——

没有晨星宫，没有帕特里克，没有西拉斯，没有那些流言，她到底还剩下什么。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白露阁外的灯被一盏盏点亮。

莉莉丝站在窗边，看着镜湖庭水面映出的微光。

她知道帕尼尼很快会来替她准备晚间的药，也知道奥尔文安排的守卫就在庭外。

可她同样知道，屋顶不会拦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做出了一个并不算坚定，却终于属于自己的决定。

今晚。

她想要出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