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朗。

下值后的西拉斯并未回府，而是逗留在花廊的阴影下，似乎沉浸在某种柔软的记忆里，手边是一盏尚未饮尽的红茶。

阳光穿过雕花石柱，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几声细柔的女孩嗓音划过他的思绪，然而谈论的内容却并不那么单纯。

“今天丞相大人下值的时候，我差点撞到他了。”

“你可真是不小心。听说丞相大人最不好亲近，你以后可别再犯了。”

“哪有。”那侍女声音更低，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魂里回过神，“我差点摔倒，是他扶住了我。”

另一个侍女轻轻笑起来。

“然后呢？”

“他的手很有力。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那侍女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遮不住的慌乱，“和平常听起来不一样。他看向我的时候，我连气都不敢喘。”

“难怪你回来以后一直魂不守舍。”

“别这样说……”

“不过我听说，殿下倾心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丞相大人也牵扯进去了。”

“何止是牵扯。听说丞相大人也被她迷住了。”

几名侍女推搡着走远，笑声很快被风吹散。

西拉斯垂着眼，慢慢转动手中的茶盏。

他的黑色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映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色。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罗维恩站在他身后，目光微微一动。

“大人。”他低声道，“宫里的女人们总爱搬弄是非。是否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西拉斯抬了抬手。

“不必。”

西拉斯将茶盏放回桌上，半眯着眼，笑意更深了。

“我也想听听，在她们口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罗维恩垂下眼。

“是。”

西拉斯看向晨星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他自然看不见白露阁，也看不见那个此刻或许正站在露台上的少女。

可谣言会走进去。

帕特里克封得住镜湖庭的门，却封不住那些细碎的声音。

越是明令禁止，越容易让人相信里面藏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因为他见过比这更温和、也更恶毒的东西。

罗维恩上前半步，声音依旧很低。

“只是，既然一击不成，我们是否需要暂时放松对晨星宫的关注？”

“不。”

西拉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密切关注。”

他停了停。

“但不要贸然行动。”

罗维恩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

西拉斯重新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却像并不在意，只是垂眼看着杯中沉下去的暗红色茶影。

“她不会永远待在那里。”

他将茶盏放下，眼底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原本只是想喝完这盏茶。

现在，倒不必急着回府了。

“走吧。”

西拉斯起身，披风掠过椅背。

“去见一见王子殿下。”

午饭后，帕尼尼提议出去走走。

“这样好吗？”莉莉丝迟疑了一下，“帕特里克应该还在忙，我到处走，会不会不太合适？”

她确实有些闷了。

可王宫对她来说还太过陌生，她仍旧保持着谨慎，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姐请放心。”

帕尼尼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可靠的侍女。

“殿下特地嘱咐过我们，小姐想去哪里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很郑重地补上一句：

“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务必要带上帕尼尼哦！”

莉莉丝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好，那就走吧。”

“太好啦，我这就去准备。”

帕尼尼欢呼了一声，转身时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样就不用老是听见那群人搬弄些无谓的是非了。她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那语气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烦恼。

莉莉丝抬眼看她。

“知道什么？”

“没、没什么啦。”

帕尼尼背影一僵，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宫里侍女们的碎嘴，不值一提。小姐，我们走吧！”

她说完便心虚地转身收拾去了。

莉莉丝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只当她也有自己的小小烦恼，便没有再问。

侍从来报，说丞相大人有一份急件需亲自呈交时，帕特里克正坐在书案后。

太阳穴深处的痛意还未完全退去，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理智，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头骨。

他起身时，指尖不慎碰翻了桌边的茶杯。

瓷杯落在地上，碎声清脆。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抬手按住眉心，直到那阵涌上的黑暗重新沉回去，才冷声道：

“让他进来。”

侍从很快退下。

西拉斯来得很快。

他今日像是当真只为公务而来，黑灰色外袍垂得一丝不乱，手中拿着一封用蜡印封好的文书。进门后，他照例行礼，言辞得体，神色也平静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甚至在经过通往白露阁的长廊时，他连眼风都没有偏一下。

帕特里克坐在书案后，看着他将文件放下。

“这是西海域递来的报告。”西拉斯道，“其中几处调令，需要殿下亲自过目。”

帕特里克垂眼扫过蜡印。

“这种事，也需要你亲自送来？”

西拉斯轻轻笑了一声。

“若只是普通公文，自然不必。”

他抬眼，黑色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

“只是如今王宫里想要说话的人太多，我以为，亲自送来更稳妥些。”

帕特里克看向他。

西拉斯却没有继续解释。

他仿佛当真只是为了这份急报而来，交完文件，便很快告退。

没有多余的试探。

也没有提起莉莉丝。

帕特里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

西拉斯走到花廊下时，恰好有几名侍女端着托盘经过。她们见到他，慌忙低头行礼。

西拉斯却停了步。

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今日怎么没见到白露阁那位小姐？”

几名侍女脸色微变。

王子殿下早有吩咐，白露阁的事不得随意向外臣透露。更何况问话的人是丞相。

“这……我们不知。”

“是吗？”

西拉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阳光里，却让人摸不清究竟是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以为，她总会比你们有趣些。”

侍女们头垂得更低。

西拉斯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掠过，像是全然没有看见她们的紧张。

“算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近乎漫不经心。

“再听话的鸟，关在笼子里久了，也会想飞出去看看。”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足够让人听见。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那几名侍女，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

黑灰色披风掠过花廊的阴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帕特里克站在窗后，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西拉斯提到白露阁的语气让他感到不悦。

但此刻他不明白西拉斯为什么要这样说，甚至故意让自己听到。

也不明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皱着眉头，默默记下刚刚发生的事。

这时奥尔文推门而入，呈上了一份报告。

“殿下，近两日王城北侧陆续进了许多外地商队，似乎要组成集会。”

帕特里克翻过那份报告，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

“照常登记，派人留意。”

“是。”

王城本就常有商队往来，虽在疑惑这次集会有些早。

但白露阁那边的事已经分去了他大半精力，他暂时无暇顾及这里。

莉莉丝与帕尼尼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宫殿，长廊，沿途碰到的侍女们大多不认识莉莉丝，看到帕尼尼佩戴的是晨星宫的标志，跟在莉莉丝身后，只以为是哪家的贵族小姐求见了王子殿下，都纷纷低头行礼走过。

少数侍女似乎见过莉莉丝，稍有指点，但是走近之后立马低头快速走过。

莉莉丝看着沿途的风景，丝毫没有注意到侍女们的细微动作。

帕尼尼看在眼里，气鼓鼓地提议去花园凉亭里休息。

刚从晨星宫出来的西拉斯看到亭子里坐着的身影，只犹豫了一瞬，便走了过去。

再见西拉斯，他早已整理好情绪，又恢复了那个看似温柔又带着优雅微笑的丞相。

西拉斯在几步外停下，微微欠身。

那是再标准不过的贵族礼节，分寸精准，挑不出半点逾矩。

可他行礼的姿态太从容，停留的时间又比寻常多了半息。

于是连这份无可指摘的礼貌，也像被他披上了一层暧昧而危险的阴影。

“下午好，莉莉丝小姐。”

笑容温柔而礼貌，完全不复那晚的狼狈与惊慌。

莉莉丝微微皱眉，她并不是多么讨厌他，她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直觉的感受到他执念太深。

莉莉丝没有说话，微微躬身回礼。

西拉斯注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左耳那只银羽耳环上——微光摇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耳环……倒是雅致。”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殿下所赠。”莉莉丝轻声答。

西拉斯扯了一下花边袖口。那动作掩在笑意之下：“殿下的心思，总是细腻。”

他走近两步，神情如常，语气却缓缓低了下来：“莉莉丝小姐，宫中的传言你不必理会。但有一点——在这座宫里，任何恩赐都有代价。即便是温柔，也一样。”

莉莉丝一愣，似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西拉斯转身，披风轻掠过空气，低声道：“好好养着，别再乱跑。外头的风雨……不总是干净的。”

他走出廊外，阳光在地上被枝叶撕碎，碎光映在他半侧的面庞——那一瞬间，温和的笑意带上了一丝危险。

阳光西斜，风拂过纱帘，带起一阵轻响。

莉莉丝静静坐着，仍能听见廊外的脚步声远去。她一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如同那种从容的步伐，似乎永远带着令人无法揣度的意味。

“莉莉丝小姐……”帕尼尼看着莉莉丝，欲言又止。

她抬手触碰那只银羽耳环，微凉的触感贴在指尖。灵息在体内轻轻流动，她能感到那股曾经躁动的力量此刻安稳了许多。

但她也能察觉到，耳环的安定并非完全属于自己——那股能量里，隐隐带着另一种克制的温柔。

“帕特里克……”

她轻声喃喃，目光落晨星宫的方向。

宫殿顶部被夕阳染成金色，远处的宫灯，也都渐渐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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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仍旧晴朗。

王宫里那些细碎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一夜过去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