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昼夜?”
“是。”
奥尔文垂首。
“这是殿下的原话。”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
门阖上后,屋内重新归于静谧。
窗外的风带着白槿花的香气拂进来,那只银羽耳环躺在匣中,微光如呼吸般一明一灭。
莉莉丝凝视良久,终于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帕尼尼立刻上前,小心地替她拨开左侧的发丝。
耳环扣上耳垂的那一刻,微凉的触感沿着耳侧蔓延开来。
很轻。
却像有一道银色细流悄无声息地沉入她体内,绕过胸口那团躁动的暗潮,一点点将它压回深处。
莉莉丝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帕特里克的力量离她这么近。
冷静,克制,像一道被反复校准过的秩序。
却从未真正远离。
与此同时,琥珀阁的书房内,帕特里克放下手中的图纸。
桌上散落着几张结构线稿,银羽的弧线在纸页上被拆分成细密而冷静的纹路。旁边的水晶残片尚未完全用尽,几缕被剥离出的灵息被封存在细小的银管中,安静得像被驯服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
他的视线掠过庭院,落向白露阁的方向。
片刻后,帕特里克指尖在图纸边缘轻轻停住。
那枚银羽已经回应了。
很微弱,却足够清晰。
他低声道:
“看来……还算合适。”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帕特里克重新垂下眼,继续修改图纸上尚未完成的几处结构。
合适不等于安全。
而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暂时合适。
夜幕降临时,白露阁内的灯火被一盏盏点起。
银羽耳环散发出的温润灵息如细密的网,轻轻覆在莉莉丝体内躁动的力量之上。那股力量并没有真正沉睡,只是被暂时安抚,像一头被银线缠住的兽,仍在黑暗深处缓慢呼吸。
祝周推门而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她左耳那枚微闪的银饰。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世上许多隐秘。
她没有立刻评价耳饰,只将目光从莉莉丝眉心缓缓落到她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某种常人看不见的气息。
片刻后,她才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殿下最近,确实在钻研些费心神的技艺。”
莉莉丝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环。
“它有问题吗?”
“有用。”
祝周回答得很快。
“但不够。”
她走近几步,枯瘦的手指抬起,隔着半寸距离停在莉莉丝眉心前方。那一瞬,莉莉丝只觉得体内刚刚平稳下来的力量被某种古老而强硬的气息轻轻拨动。
祝周的语气随之冷肃下来。
“这东西能替你锁住一部分外泄的力量,可若要平息沉疴,单靠一枚死物是不够的。”
她偏头看向帕尼尼。
“把那株雪莲取来。配鹿血,温火慢熬,去其寒骨,留其清冽。”
“是!”
帕尼尼应声极快,像是生怕慢一刻便耽误了什么,转身就跑了出去。
莉莉丝原本想问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又停住。
不多时,一碗色泽清冽的药汤被端至案前。
药汤中有雪莲被熬化后的淡白色浮痕,也有鹿血留下的一点幽微腥气。那气味并不浓,却足够让莉莉丝排斥。
她并不想喝。
不只是因为那股腥味。
更因为那株雪莲来自西拉斯。
那个人总让她感到不安。
他的眼神像阴影里的深湖,平静,却让人看不见底。
他曾闯入晨星宫,也曾在看向她的目光里投射出了对另一人的执着。
莉莉丝不明白他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寻找什么,也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他的恩惠。
“这个雪莲很珍贵吧。”
她看着药汤里沉浮的残渣,低声问。
祝周垂下眼。
“十分难得。”
她并不安慰,也不粉饰。
“但殿下已经嘱咐过老身。丞相此前行事鲁莽,搅扰宫中清净,这株雪莲便算作他的赔礼。”
莉莉丝沉默。
祝周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稳稳落在她犹豫之处。
“你无需有心理负担。安心受着便是。”
赔礼。
这个说法让莉莉丝心口那点抵触稍稍松动了一些。
可她仍然知道,这不是一株普通的药材。
西拉斯带来的麻烦,未必值得这样珍贵的赔礼。帕特里克替她将这份东西收下,又让祝周熬成药送到她面前,大概也是因为她确实需要它。
莉莉丝望着那碗药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条看不见的线之间。
一条来自帕特里克。
冷静、克制、清晰地保护 。
另一条来自西拉斯。
阴影、执念、误认,却仍旧把极珍贵的东西送到了她面前。
她暂时还看不懂这些线通向哪里。
但她记下了。
若这份“歉意”多出了该有的重量,将来若有机会,她总该还回去。
莉莉丝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犹豫。
她端起药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雪莲的凛冽几乎立刻在体内散开。
起初是冷。
极深的冷意沿着喉咙沉下去,像一片雪落入胸口深处。紧接着,鹿血的温热从那片冷意之下升起,缓慢而浓烈,将几乎凝结的气息一点点托住。
冰与火。
清冽与腥甜。
安抚与躁动。
它们在莉莉丝混乱的躯壳里短暂碰撞,又在祝周抬手按住她眉心的那一刻,被强行牵引到同一条呼吸的韵律里。
莉莉丝身体一颤。
“不要抵抗。”
祝周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压住水面的石。
“老身不会伤你。只是这股气若任它乱走,伤的便是你自己。”
“记住它经过的路。日后不必靠旁人,你也要能将它引回来。”
那枯瘦的手指点在莉莉丝眉心,强行引动她体内紊乱的气息游走。那感觉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痛。像有人将一团乱线从她骨血深处抽出来,一寸寸理顺,又重新压回该在的位置。
“这套调息心法,需日日修行。”
祝周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余地。
“哪怕是梦里,这呼吸的韵律也不能乱。”
莉莉丝闭着眼,额角渗出一点冷汗。
帕尼尼站在一旁,紧张得不敢出声。
银羽耳环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一片极轻的羽,替莉莉丝承受着那些无法完全锁住的震颤。而雪莲的药力则在她体内不断下沉,将狂暴的本源力量压入更深处。
教导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最后一抹凉意彻底沉入丹田,祝周才缓缓收手。
莉莉丝脸色仍旧苍白,可唇上已经渐渐有了一点血色。她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深水中浮起,连呼吸都显得疲惫。
祝周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并不轻慢。
那里面有医者的审慎,也有某种莉莉丝暂时读不懂的敬意。
“此药虽稀有,但既然入了喉,便是你的造化。”
她转身拂灭案头一盏灯。
火光微微一颤,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
“好好休息。”
祝周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帕尼尼替莉莉丝收起空碗,又担心地看了她几眼,最终还是在莉莉丝轻声安抚下退了出去。
夜色一点点沉入白露阁。
莉莉丝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那枚微凉的银羽。
那股被强行压制、归于沉寂的狂暴力量深处,她竟感知到了一缕极细微的温热气息。
并不属于她。
却正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与那枚银色羽饰隐隐共鸣。
她忽然想起奥尔文说的话。
若有任何灵息异样,立刻通知他。
不论昼夜。
莉莉丝垂下眼,耳侧的银羽轻轻晃动。
那光很淡。
却像某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仍旧安静地守着她。
她并不知道,在那枚耳环微微发亮的同时,琥珀阁内,帕特里克正停下笔。
桌上的图纸还未收起。
银羽的结构线条在烛火下显得冷静而精密,几处被他反复修改过的细节仍留着未干的墨迹。
他抬眼,望向白露阁的方向。
那枚银羽传来的共鸣比午后更清晰。
雪莲的药力已经被引入她体内。
祝周的调息也起了作用。
帕特里克静静坐了片刻,终于缓缓放下笔。
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那东西有效。
至少,暂时能让她安全。
而这短暂的安全,已经足够他继续完成剩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