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琥珀阁,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湿冷。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在书房两侧,挡住了天光。屋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桌案旁几盏烛火静静燃着,把帕特里克的侧脸映得比平日更苍白。
他靠在高背椅中,双眼微阖,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透出一种失血后的冷白。
抽离灵息后的空洞感,比他预想得更深。
那不是单纯的痛。
更像灵魂深处忽然少了一根支撑他的骨。每一次呼吸,那股被压制的力量都会无声撞击,提醒他那道锁已经松了一寸。
帕特里克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坐在阴影里,等那阵眩晕过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仍旧平稳。
奥尔文推门而入。
他在门边停了一瞬,很快便低下头。书房里的气息比平日更冷,也更压抑,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阴影深处,正隔着一层薄冰无声翻涌。
“殿下。”
“说。”
“东廊那名副将,已经押入地下拘押室。”奥尔文道,“审问还在继续。目前可以确认,他早年确曾受过西拉斯大人的恩惠。昨夜换防时,也是他让人调开了白露阁外侧的巡卫。”
帕特里克没有睁眼。
“继续查。”
“是。”
“另外,丞相府今晨已送来正式致歉文书。”奥尔文道,“并附上了一批疗伤药材与昨夜参与搜捕的人员名单,请殿下依律查问。”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开口。
那是西拉斯惯有的做法。
体面,周全,挑不出错。
可也仅此而已。
奥尔文停顿片刻。
帕特里克察觉到那点迟疑,缓缓睁开眼。
“还有?”
奥尔文头垂得更低。
“帕尼尼今晨在白露阁整理房间时,发现西拉斯大人昨夜离开前,留下了一只寒冰玉盒。”
帕特里克的目光停了一瞬。
“什么?”
“盒中是一株冰魄雪莲。”
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株冰魄雪莲,不在那份赔礼里。
它被单独留在白露阁。
留给莉莉丝。
烛火无声晃了晃。
帕特里克自然知道冰魄雪莲是什么。
东境雪山极寒之巅才会生出的灵药,百年难遇,最擅平息躁乱灵息。他曾命人暗中寻过,也曾让黑市悬赏过,最后都没有结果。
而现在,这株他遍寻不得的东西,被西拉斯送进了白露阁。
送到了莉莉丝面前。
帕特里克垂下眼,指腹缓慢摩挲着扶手边缘。
那一瞬,灵魂深处那股力量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细微的痛意沿着太阳穴蔓开,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他很快压下去。
“她收了?”
“莉莉丝小姐没有碰。”奥尔文道,“玉盒还放在桌上,帕尼尼不敢擅动。”
帕特里克静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喜怒,只让书房里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既是如此珍贵的心意,”他说,“自然不能浪费。”
奥尔文没有接话。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桌案上那只装着银羽耳环的木匣。
“去请大祭司。”
“是。”
“请她今夜往白露阁一趟。”帕特里克道,“调息之法,也该开始教了。”
奥尔文垂首应下。
帕特里克停了片刻,指尖轻轻压在木匣边缘。
“至于那株雪莲。”
“请大祭司亲自验过药性。若可用,便由她今夜一并处理,配入药汤。”
他说到这里,唇边掠过一点极淡的冷意。
“这株雪莲,便算作赔礼。”
“我明白了。”
帕特里克将木匣推向他。
“这只匣子,由你亲自送去。”
奥尔文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是。”
帕特里克眯起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丞相西拉斯昨夜为王宫安危奔走,其功劳不应全然抹去。但行事过于僭越,冒犯了晨星宫的秩序。依宫廷旧例,扣减半年宫廷薪俸,以示惩戒。”
奥尔文接过文书,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帕特里克一人。
他看着那只木匣。
匣盖上刻着晨星宫的纹章,银线嵌入深色木纹之中,冷而干净。
西拉斯的手伸得太长了。
晨星宫的客人,不该由外臣越过他来照料。
上午,黎明大殿。
朝议结束后,廷臣陆续退去。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嘈杂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尽数隔绝在外。空旷大殿里,只剩下高处尚未熄灭的烛火,与石柱间沉沉垂落的阴影。
帕特里克站在王座下方,神色平静。
失去灵息后的虚弱仍在身体里翻涌。每一次呼吸,太阳穴深处都会传来细微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理智,无声地撞击着他。
可他站得很稳。
稳到没有人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半分异样。
西拉斯站在台阶下。
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深,黑灰色外袍压住了紫色内衬,只在袖口与领间露出一点冷暗的光。那双深色眼睛里没有笑意,视线落在帕特里克手中那枚女王印信上。
“把它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
帕特里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印信。
银色印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鸢尾花纹路清晰而锋利。那是女王权柄的象征,也是如今整座王宫还能维持平静的最后一层假象。
“给你?”
帕特里克语气淡淡。
“以什么身份?”
西拉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殿下,陛下已经失踪太久。”他压着声音道,“对外宣称外出游历,只能拖延一时。如今朝中人心动荡,贵族观望,西海域与北部深渊的魔物也不断侵扰。若女王失踪的消息泄露,而印信又始终由殿下一人执掌,那些人第一个质疑的,便会是监国之权。”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印信边缘。
“所以?”
“交由内阁暂时保管。”西拉斯道,“至少在陛下归来之前,由内阁与议会共同见证调用。”
帕特里克终于抬眼看他。
“内阁?”
他唇边掠过一点冷淡的笑意。
“还是丞相府?”
大殿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西拉斯盯着他。
“殿下不必把所有事都说得这样难听。”
“姐姐留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枚破损的旧印,也轮不到外臣带出黎明大殿。”
帕特里克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更何况是女王印信。”
西拉斯眼底的阴影一点点加深。
“外臣。”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落在大殿里,像刀锋划过石面。
帕特里克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松动。
西拉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薄。
“殿下对陛下的东西倒是看得很紧。”他说,“可您真的在找她吗?”
帕特里克眸色微冷。
西拉斯向前一步。
“莉莉丝已经在晨星宫停留了这么久。她从阿尔缇娅湖而来,失去记忆,灵息异常,还有湖心升起的那抹绿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明明知道她不寻常,却迟迟没有借她追查陛下的下落。”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地刺向帕特里克。
“还是说,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这么做?”
帕特里克握着印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以为只有你在找她?”
湖畔初见时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