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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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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阁遇袭后的翌日,雨下了一整天。

从清晨起,王城便被阴云笼住。风沿着宫墙掠过,吹得长廊上的灯火忽明忽暗,雨水顺着石兽雕像的边缘落下,在青灰色台阶上碎成细密的水花。

莉莉丝醒来时,窗外仍是雨声。

她并没有受伤,只是灵力失控后的虚弱尚未完全散去,身体像被抽空过一次,连指尖都带着几分迟钝。帕尼尼替她端来药,又絮絮叨叨地嘱咐她不要乱走,最好再躺一会儿。

莉莉丝却一直望着自己的手。

昨夜的画面仍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剑锋,血,帕特里克握住剑刃时垂落的右手。

那只手前几日还教过她握笔,替她挡住外来的危险,也在她险些站不稳时,把她从混乱的灵息里接住。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朋友会互相关心。

于是她抬起头,对帕尼尼说:“我想去琥珀阁。”

帕尼尼怔了一下。

“现在吗?”

莉莉丝点头。

帕尼尼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她仍显苍白的脸色,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只好替她披上一件轻薄的外袍,带着她出了白露阁。

这并不是莉莉丝第一次离开白露阁。

她被允许外出的时候,也曾被帕特里克带着走过晨星宫的回廊,也曾在侍女与侍从的引导下去过不同的房间。可那些时候,她大多只是被带往某个目的地,脚步和视线都跟着旁人的安排走。

这一次不同。

她不再只是被人带往某个目的地,而是在雨声里一点点看清这座宫殿。雨幕把远处的楼阁和庭院都隔成了模糊的影子,长廊两侧垂着浅色帘幕,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王室纹样。莉莉丝走得并不快,偶尔停下来,看雨水落在花叶上,也看墙边那些她从未认真留意过的浮雕。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眼睛,打量这座名为晨星宫的地方。

晨星宫比她想象中更大。

帕尼尼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这里还是晨星宫的范围,小姐。”她小声说,“不过晨星宫很大,不是每一处都是殿下住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被树影遮住的一片楼阁。

“殿下平日多在镜湖庭一带。那里有湖、有花园,还有琥珀阁、白露阁,另外还有几座小楼。外人若没有传召,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说到这里,帕尼尼忍不住挺了挺胸,像是自己也因为能出入那里而多了几分得意。

“至于再往外那些殿宇,有些是殿下处理政务的地方,有些是亲卫和文书官才会出入的地方。反正我们平时不该去的地方,就最好不要去。”

莉莉丝认真地点了点头。

帕尼尼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再往西,就是暮色长廊。那里可大了,宴会、庆典、贵族舞会都在那里办。听说灯全部点起来的时候,整条长廊像晚霞一样亮。”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更轻。

“至于黎明大殿……那是女王陛下的地方。没有召见,连很多贵族都不能随便靠近。”

莉莉丝望着廊外一株被雨水压弯的小花。

花枝太细,被雨打得贴近石阶。

她停下脚步,伸手将那只小小的花盆往廊檐下移了一点。

帕尼尼看着她的动作,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不过,如今女王陛下外出游历,梅鲁斯大人只允许几处议政和会议用的殿宇照常开放。”

“梅鲁斯大人?”

“女王陛下的近侍,也是黎明大殿的总管。”帕尼尼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可对规矩一点也不含糊。”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雨声仍在廊外连绵。

两人走到琥珀阁前时,殿门紧闭。门侧的侍从看见她们,神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行礼。

帕尼尼上前轻叩门扉。

片刻后,奥尔文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见莉莉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轻的讶异,很快便恢复成一贯温和得体的神情。

“下午好,莉莉丝小姐。”

莉莉丝抬头望着他。

“帕特里克的手,好些了吗?”

奥尔文笑意不变,身形却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前。

“请您放心,殿下的伤已经处理过,并无大碍。”

莉莉丝看向他身后的门。

“我可以见他吗?”

奥尔文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旁人察觉。可莉莉丝仍然感觉到,他在犹豫。

“这几日殿下政务繁多,暂时不便见客。”奥尔文语气恭敬,“殿下吩咐过,白露阁已经重新检查过,您可以安心休养。若觉得烦闷,也可在晨星宫走走,只是务必带上侍女。”

莉莉丝安静地听完。

“他很忙吗?”

“是。”

奥尔文垂下眼。

“殿下有许多必须处理的事。”

莉莉丝没有再问。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失落,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那我过几日再来。”

奥尔文微微欠身。

“我会替您转告殿下。”

莉莉丝点了点头,转身随帕尼尼离开。

她离开后,琥珀阁前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隔着门廊,一层一层压进屋内。

一门之隔的书房内,帕特里克静静坐在工作台前。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也听见了她离开的脚步声。

手中的银线在刻刀下微微一顿。

书房内燃着数盏灯,光落在桌案上,将尚未完成的银羽耳环照得清冷。细薄的银片被打磨成羽翼形状,边缘尚未完全收拢,表面的封灵纹也还未彻底闭合。

帕特里克垂着眼,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昨夜之后,他去了王宫北侧的高塔。

雨还未落下时,塔楼立在深夜里,像一枚沉默的钉子,钉住了无数无人言明的旧事。

祝周坐在灯下,枯木杖横在膝前。

她听完帕特里克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大祭司。”帕特里克说,“她需要一个能承载灵息的容器。”

祝周看着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里映着烛火。

“普通灵材承不住她身上的力量。”

“斯图亚特王室收藏了许多旧物。”帕特里克声音平稳,“只要有名字,我都可以命人取来。”

祝周轻轻摇头。

“殿下,许多东西不是有权势便能得到。”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祝周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若只论承载之力,王族精魄自然足够。”

屋内一瞬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

帕特里克眼底的神色沉下去。

祝周的声音很轻:“可那不是灵材。那是您的本源命脉。”

他当然知道。

王族精魄是血脉深处最纯粹的本源,也是他压制体内那股力量的最后一道锁。

若将它剖出,不只是虚弱那么简单。

他可能会彻底惊醒身体里那头被理智囚禁的怪物。

而现在的他不是孤身一人。

姐姐失踪,朝政未稳,西拉斯步步逼近,魔物侵袭不断,边境与贵族都在观望。斯图亚特王国不能交到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手里。

更不能交到一个怪物手里。

帕特里克沉默许久。

最后,他问:“还有别的方法吗?”

祝周看着他。

那一眼暗含怜悯,又像早已料到他的选择。

“退而求其次,可以取您一部分精纯灵息,以银器为载,制成贴身法器。”她说,“它无法根治,只能替她暂时压住失控的灵息。”

“代价呢?”

“至少一个月。”祝周道,“您会比平日虚弱许多,但好在还能调养过来。只是若在这期间强行催动体内力量,反噬会比从前更重。”

帕特里克微微点了点头。

“你给我的药还剩一些。”

祝周目光微沉。

“若只是平日压制,健康时的你尚可凭药撑过一二。可若分出如此多的精纯灵息,那点药,未必拦得住反噬。”

帕特里克看着她。

“你曾教过我那个控制反噬的办法。”

“殿下!”

祝周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平日少有的锋芒。

“那是为了防止你像——”

她的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屋内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片刻后,祝周才重新开口。

“那是为了防止你在意外之下彻底失控,才不得不留下的下策。”她握紧枯木杖,声音压得很低,“那本就是外来之法,损伤本源,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擅用。”

帕特里克凝视着她。

他似乎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却没有追问。

许久,他才缓缓道:

“我知道了。”

“取灵息,制法器。”

祝周握着枯木杖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

那声音里带着长辈般的沉沉叹息。

“你现在还背着这个国家。”

帕特里克抬眼看她。

“所以我不能交出王族精魄。”

祝周没有再劝。

回到琥珀阁后,帕特里克便将自己锁在书房里。

他吩咐奥尔文,不许任何人入内。

尤其是莉莉丝。

“若她来,就说我在处理政务。”他当时垂着眼,声音很低,“别让她觉得欠我什么。”

银羽的雏形,是王室工匠连夜送来的。

那只是一枚尚未封灵的银胚,羽形已经大致成了,边缘还留着细小的收口,表面也只刻了最基础的封灵纹。若只是为了尽快完成法器,帕特里克原本可以直接将灵息封入其中。

那样也会有效。

可他的手指停在那枚银胚上方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刻刀。

他的右手伤口尚未愈合,握住刻刀时,掌心深处仍会传来细微的刺痛。这样的状态下,他无法做出真正繁复精巧的纹饰,也不该把多余的时间耗在一枚耳环的外形上。

至少理智是这样判断的。

可他还是重新修整了羽片边缘,又取来几缕细银线,沿着工匠预留的浅槽一点点压入羽面。

银线顺着羽脉的方向铺开,在冷白的银面上浮出一层浅浅的纹路。它们并不华丽,也谈不上极致精巧,却让那枚原本略显仓促的银胚,多了几分干净而柔和的光泽。

那并不只是装饰。

银线是灵息流动的脉络,雕痕则是封住灵息的锁。刻得太浅,灵息会散;压得太深,银羽会裂。

帕特里克的手很稳。

那是常年握剑练出的稳定,不是工匠式的灵巧。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伤口牵扯而偶尔停顿,可每一次落刀、每一次压合,都精确地避开了最容易崩裂的地方。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赠礼。

这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法器。

可既然由他经手,就不该留下敷衍的痕迹。

帕特里克垂着眼,神情安静而专注。

灯火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也落在那枚逐渐成形的银羽上。

直到最后一道纹路收拢时,那片银羽才终于不再像一件仓促制成的法器,而像一片真正从月光里落下来的羽毛。

他看了它片刻。

随即又移开视线。

这不是赠礼。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她要贴身佩戴的东西,不能太难看而已。

此刻,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被雨声吞没。

帕特里克握着刻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那是灵息被大量抽离后的空洞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血肉深处撕扯。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察觉到他的动摇,开始在黑暗里低低躁动。

去见她。

把她带进来。

让她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

让她欠你。

让她离不开你。

那声音像毒,顺着血液一点点爬上来。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强行把那点失控压下去。

不。

她如今受晨星宫庇护。

他保护她,本就是职责。

换作任何一个被他带回晨星宫的人,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这与亏欠无关,也与私心无关。

帕特里克抬手按住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滚开。

他在心底冷冷地命令那道声音。

随即握紧刻刀,继续将灵息压入银羽之中。

窗外雨声渐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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