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内,烛光摇曳。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某种伏在黑暗里的兽,随着火光一下一下地颤动。
西拉斯坐在雕花椅中,手肘撑在桌沿,十指深深插进发间。刚才在镜湖庭里的那一幕,仍像一根未拔出的刺,卡在他脑海深处。
银白色的灵息。
阿尔缇娅湖般干净而深邃的气息。
还有那个名字。
莉莉丝。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压抑到极限的低笑。
“瑟琳娜……你明明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骨里磨出来。
“你把王国丢给我和帕特里克,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瞳孔深处布满血丝。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桌角被他攥得发出细微声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可那点痛意并不能让他清醒。
门外,罗维恩无声停步。
他单手托着银质托盘,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片刻后,他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推门走入。
“大人。”
罗维恩将托盘放在桌边,声音平稳。
“您需要饮一杯清心茶吗?”
西拉斯没有看他。
“你来做什么?”
“只是提醒您,”罗维恩微微俯身,“今夜之事已经越过原本的边界。王子殿下亲自挡在她身前,这意味着,晨星宫已经不可能再把她当作普通客人看待。”
西拉斯缓缓抬眼。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知道。”
罗维恩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清醒的判断。权力与执念,都不是可以在黑暗里随意挥舞的刀。”
西拉斯看着他。
罗维恩没有退避,只低声道:“否则,最先被割伤的,往往是持刀的人。”
屋内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西拉斯的视线越过罗维恩,落在案头那枚紫色水晶镇纸上。
那是瑟琳娜最爱的颜色。
紫色。
高贵,冷艳,像一场永远不肯醒来的梦。
也像一座从内部锁死的牢笼。
他的目光一点点凝住。那枚水晶在烛火里泛着幽光,像某种不该存在的旧日裂口,将他强行拖回许多年前的深夜。
那时,白昼尚且不是禁区。
他还能以臣子的名义站在她身侧,在风起时为她披上披风,在她步下台阶时伸出手臂,稳稳扶住那只尊贵而冰凉的手。
他曾以为,那些短暂的接触都是承诺的前兆。
他曾以为,他们只是暂时不能公开。
他曾经天真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她身边,不必再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可瑟琳娜召见他的深夜,从来没有真正的光。
她会提前撤走侍从。
她会让寝殿只剩下紫色帷幔、微弱烛火,以及彼此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那时的她褪去女王的冠冕与甲胄,偶尔也会显出一点近乎少女般的慌乱。西拉斯曾将那误认为羞怯,误认为珍重,误认为她同样害怕这段关系被粗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也曾那样小心。
小心到近乎虔诚。
哪怕欲望在血液里烧得他几乎无法忍耐,他仍会压着所有失控的本能,先去吻她的指尖,吻她的眉心,吻她因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怕弄痛她。
也怕让她后悔。
在那段最初的时日里,他甚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足够温柔、足够体面的爱人,仿佛只要他足够克制,命运便会允许他们在某个清晨之后继续相拥。
可清晨总会来。
紫色帷幔被风吹起时,窗外已经露出微弱天光。
西拉斯侧躺在她身边,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他低头,想在她额上落下一个纯净的吻。
“瑟琳娜……”
那一声不是臣子的称呼。
是爱人藏在喉间的私语。
然而瑟琳娜却在他的怀抱收紧前,轻轻推开了他。
力道很轻。
却像一道冰冷的墙。
“西拉斯,天快亮了。”
她坐起身,拉过紫色被单,遮住身上欢愉过后的痕迹。声音仍有深夜之后的沙哑,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换班的人快到了。”
西拉斯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缠绵,也许在她眼里只是一段必须按时结束的隐秘日程。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起身,将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衬衣,领巾,外套,袖扣。
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时,他便又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丞相。
再回头时,瑟琳娜已经重新躺下。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方才那场将他几乎烧成灰烬的夜,从未发生过。
西拉斯站在阴影里。
他当时还在骗自己。
也许她只是谨慎。
也许时机未到。
也许等所有局势安定下来,她终有一日会允许他留到天亮。
允许他在日光里,真正站在她身边。
“呵……”
现实中的西拉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对当年那个自己的嘲弄。
罗维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托盘里的茶渐渐凉了,白雾消散,只剩下杯壁上一圈浅淡水痕。
西拉斯的目光落在自己食指上的黑石戒指上。
戒面冰冷。
那一点冷意,又将他拖进另一段更深、更泥泞的记忆。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可以用“等待”粉饰。
白天的瑟琳娜越来越远。
她可以在朝堂上与他从容对视,可以在议事时采纳他的建议,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信任丞相西拉斯。
可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曾在深夜召他入寝殿。
甚至连一个额外停留的眼神,都吝啬得像施舍。
那天午后,他在花园里端着一盏茶走近她。
他只是想借着奉茶的动作,碰一碰她的指尖。
哪怕只是一个短暂得无人察觉的触碰。
可她避开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平静地挥退了他,转而对另一位年轻骑士露出温和笑意。
那一幕像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直到夜里,黑石戒指震动。
幽紫色灵丝从戒面中渗出,在空中织成简短的字句。
“今晚来见我。”
西拉斯看着那几个字,原本阴郁到极点的神色几乎瞬间松动。
他知道自己可笑。
可他仍然去了。
他穿过暗道,像一个明知前方是陷阱却甘愿踏入的囚徒。
推开寝殿门时,没有侍女,只有她。
瑟琳娜背对着他,正站在桌边斟茶。
“今天来得很早。”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西拉斯忽然想起白日花园里那盏没能递到她手中的茶。
那股压了一整日的委屈、渴望与怨怒,终于在此刻冲破了他所有体面。
他大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她。
茶壶摔落在地,瓷杯碎裂,滚烫茶水洇进厚重地毯。
瑟琳娜惊了一下,刚要开口,便被他压下的吻堵住了声音。
那一夜,紫色帷幔剧烈起伏。
它遮住了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所有不愿被外人看见的失控。
西拉斯不再像最初那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