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旧没有真正放任自己失控,却再也藏不住自己语气里的酸涩和怨怼。
“昨日在花园里……”
他靠近她耳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只是想为您奉茶。”
瑟琳娜的手指攥紧柔软的被褥。
“别在这时候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
西拉斯看着她。
紫色帷幔后,她的眼睛依旧美得惊人。可那美丽里有太多他看不懂、也抓不住的东西。
“我是您的丞相。”
他低声道。
停顿片刻后,又像终于将多年不敢问出口的话从血肉里剜了出来。
“也是您的男人。”
瑟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抱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
她在逃避。
她惯会这样逃避。
用亲密堵住质问,用缠绵掩盖亏欠,用紫色帷幔把一切不能见光的东西重新遮回去。
西拉斯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答案其实早已摆在他面前。
在这个女人心里,他也许从来都是一件最好用的工具。他可以是夜里的爱人,可以是白天的利刃,可以是她最信任的丞相,也可以是她最隐秘的欲望。
唯独不能是她在日光下承认的人。
一旦太阳升起,他就必须重新戴上“臣子”的面具,站在台阶之下,仰望那个永远不会属于他的位置。
现实中,西拉斯猛地睁开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那年雪山上救他的“她”不是瑟琳娜,那为什么瑟琳娜会有那枚翠色勾玉?
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他还不是丞相,瑟琳娜也尚未登上王座。他无意间经过练武场,恰逢帕特里克更衣,衣领敞开间,那枚翠色勾玉从胸前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西拉斯几乎停住呼吸。
他装作随意地与帕特里克闲聊,试探那枚勾玉的来历。
帕特里克毫无防备,只笑着说,那是姐姐送给他的护身符。
姐姐。
瑟琳娜。
后来他暗中查过,那段时间,瑟琳娜确实曾在雪山附近停留。
物证、行踪、时间。
一切都对得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今夜在白露阁见到莉莉丝时,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他的灵魂就在尖叫?
那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影子,竟然在一个陌生少女身上重新有了轮廓。
西拉斯低头,看向食指上的黑石戒指。
最初与瑟琳娜在一起时,他总怕这冰冷的硬物弄痛她,每次都会小心摘下。后来,当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他反而故意戴着它。
他曾无数次等她注意到这枚戒指。
等她问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它怎么还在?”
可瑟琳娜从未问过。
从未。
后来,她甚至可以接受他的放纵,接受他的失控,接受他在深夜里压不住的疯狂与渴求。
却唯独对他的心、他的痛,视若无睹。
所以不管雪山上的“她”究竟是瑟琳娜还是莉莉丝,摆在眼前的事实都残酷得令人发笑。
瑟琳娜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西拉斯的呼吸越来越重。
莉莉丝太年轻。
太纯粹。
她不该是那个人。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不可能毫无变化。
可她的灵息,她的眼神,又一次次将他拉向那个不该成立的答案。
不。
不可能。
“她必须是瑟琳娜。”
西拉斯低声道。
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命运下令。
“她只能是瑟琳娜。”
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这些年的沉沦、忠诚、背叛与等待,都只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影子之上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便像利刃一样割开了他的理智。
“可恶!”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
瓷片四溅。
茶水泼开,滚烫水痕洇在地毯上,像记忆里那个被打翻的夜晚。
罗维恩垂首站在阴影里。
“大人。”
西拉斯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
紫色水晶,紫色帷幔,镶着紫晶的烛台,还有墙边那幅以紫色丝线织成的王室纹样。
到处都是紫色。
到处都是瑟琳娜。
这个颜色曾让他以为自己被允许靠近她。
如今却像一寸寸勒进喉咙的锁链。
“我不喜欢紫色。”
西拉斯抬起头。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透着阴冷。
“把这间书房里所有带着紫色的东西,都撤掉。”
罗维恩微微一顿。
他没有问为什么。
“是。”
西拉斯却仍看着那枚碎在地上的紫色水晶残片。
帕特里克可以在镜湖庭里,正大光明地挡在她面前。
可以用流血的手握住西拉斯的剑,可以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少女站在他身后。
而他呢?
他曾经拥有过什么?
一重紫色帷幔。
一条通往王宫深处的暗道。
以及天亮前必须离开的命令。
西拉斯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爬上唇角,病态而冰冷。
等我,瑟琳娜。
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究竟变成了谁。
等我找到真正的答案。
我一定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分白天与黑夜。
不再隔着帷幔,不再藏在黑夜。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你再也不能推开我。
罗维恩弯下腰,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
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烛火轻轻晃动。
一枚紫色水晶的碎片划过他的掌心,留下细小的血口。
罗维恩垂眼看着那点血,神色平静。
有些裂缝既然已经出现,就不必急着撬开。
它总会自己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