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阁的灯在夜色中亮起。
侍从们早已得了奥尔文的命令,安静而迅速地备好了热水、药箱与干净帕巾。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多余的声音。
莉莉丝被帕特里克抱在怀里,视线却始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血还在往下滴。
暗红色顺着指缝落下,沾湿了深色袖口,也在青石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帕特里克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眼看了她一瞬。
“别看。”
莉莉丝没有移开目光。
“是因为我。”她低声说。
帕特里克脚步微顿。
片刻后,他继续向琥珀阁走去,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意。
“是因为西拉斯越界。”
莉莉丝怔了怔。
“你是晨星宫的客人。”帕特里克道,“他不该未经允许闯进白露阁,更不该在镜湖庭动剑。这关乎晨星宫的规矩,也关乎王室的尊严。”
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晨星宫的规矩。
王室的尊严。
西拉斯的越界。
帕特里克将它们一一摆出来,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莉莉丝垂下眼。
“可受伤的是你。”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帕特里克没有回答。
琥珀阁的门在此时打开。
这是莉莉丝第一次踏入帕特里克真正的私人领地。
与白露阁不同,这里没有为客人准备的柔软靠垫与浅淡花香。深色木墙、整齐陈列的书册、半展开的军务地图,以及挂在壁侧的长剑,让这座寝宫显出一种冷肃的秩序感。
帕特里克将她放到内室的软椅上。
她脚刚触地,便因体内反噬晃了一下。
帕特里克立刻扶住她的肩。
“坐好。”
莉莉丝低声道:“我可以自己……”
“坐好。”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些。
是压着某种尚未平息的后怕。
莉莉丝没有再坚持。
她坐下来,指尖仍旧抓着披风边缘,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混乱里醒过来。
帕特里克刚要转身,侍女长玛莲娜便从外间快步进来。
她身后,是拄着枯木杖的大祭司祝周。
祝周在门边停住,向帕特里克微微欠身。
“殿下。”
她的礼节很浅,却无人会觉得失礼。
帕特里克看见她,眸色微动。
大祭司居于王宫北侧的观星台,并不是那座早已荒废的旧观星台,而是王宫仍在使用的祭司塔楼。那里距离晨星宫极远。就算刚刚立马去请,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他的目光落向奥尔文。
老总管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神情平静。
“殿下,”奥尔文道,“未雨绸缪是我的职责。”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
“大祭司,她的情况如何?”
祝周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帕特里克仍在流血的手,又看向面色苍白的莉莉丝。
“先处理殿下的伤。”
“先看她。”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祝周抬眼看向帕特里克,神色并不意外,只是语气平稳地道:“殿下的伤若再拖,也会麻烦。”
莉莉丝也抬起头。
“先处理他的手。”
帕特里克看向她。
莉莉丝的脸色仍然很白,声音却比方才清楚。
“我已经坐在这里了,不会再跑。你还在流血。”
室内安静了一瞬。
奥尔文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被他压下。
帕特里克终于坐下。
宫廷医生上前,小心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手套。皮革与伤口边缘黏在一起,被分开时,血又涌了出来。
那道伤比方才看起来更深。
剑锋割开掌心,几乎贴着骨缝过去。若再偏半寸,这只手短时间内都未必能握剑。
清洗伤口时,酒液渗入血肉。
尖锐的痛从掌心一路窜上手臂。
帕特里克只是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医生肩侧,仍落在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也在看他。
她看见他指节因忍痛而绷紧,看见他唇线微微压直,也看见他即便这样,仍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显出半分狼狈。
她忽然低声道:“不是小伤。”
帕特里克眼睫一动。
医生的手险些一抖,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包扎。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道:“对握剑的人来说,不算大事。”
莉莉丝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那圈一层层缠上的白色绷带,眼神比方才更安静。
等帕特里克的伤口初步处理完,祝周才走到莉莉丝面前。
“手给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逃避的分量。
莉莉丝伸出手腕。
祝周枯瘦的指尖搭上她腕侧。
片刻之后,她的神色沉了下去。
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也看向她。
“大祭司?”
“这一次,比前夜严重得多。”
大祭司收回手,语气少见地冷了几分。
“我上次说过,你的身体只是勉强维持平衡。今夜那股力量被强行压回体内,反噬已经伤到气脉。再有一次,便不是几颗药能压下来的事了。”
莉莉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未曾料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脆弱。
在她潜意识里,那些力量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每一次它们被唤醒,都像有无数细小的刃,从体内反向割开她自己。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祝周看着她。
那眼神严厉,却不是责备。
更像一个医者看见病人不知轻重地将自己推到危险边缘后,终于压不住语气里的沉意。
“你现在不能只凭感觉。”
帕特里克皱眉:“有办法稳住吗?”
祝周看了他一眼。
“药只能压一时。调息也只能教她慢慢约束自己。”她顿了顿,“可今夜之后,平衡已经被打破。若想让她暂时像常人一样行动,必须有东西替她承住一部分力量。”
帕特里克眸色微沉。
“您先前提过的那个容器?”
祝周点头。
“能承载高阶灵力的灵材,制成贴身之物,或许能替她争出一段稳定的时间。”
“需要什么材料?”
“这件事,稍后单独说。”
祝周没有当着莉莉丝的面继续。
帕特里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向奥尔文。
奥尔文会意,俯身道:“我会先让人清点王室旧库中能承载高阶灵力的灵材。”
“今晚就查。”
“是。”
祝周取出一枚药丸,递给莉莉丝。
药丸颜色极深,带着一点清苦的草木气息。
“服下。”
莉莉丝没有犹豫,接过药丸吞下。
苦味很快在舌根化开,她轻轻皱眉。
帕特里克递给她一杯温水。
莉莉丝接过,低声道:“谢谢。”
药效起得很慢。
她胸口翻涌的痛意一点点沉下去,呼吸也终于不再那么乱。只是脸色仍旧苍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连指尖都泛着微凉。
祝周留下药方后,先去了侧厅。
宫廷医生也被奥尔文带到外间候命。
房门没有完全合上。
可内室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琥珀阁内灯火明亮。
厚重帘幕隔开了夜风,桌上的药水与清洗过的血水还未撤下,空气里混着草药、酒液与血腥气。
帕特里克靠在椅背上,伤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仍搭在扶手上。
他看起来终于显出一点疲态。
不是身体撑不住。
而是今夜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
魔物、庄园、晨星宫、白露阁、西拉斯、罗维恩、银匣,以及她在月光下说出的那个名字。
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