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之外,城郊庄园的风里还残留着血腥气。
帕特里克站在被魔物撞塌的粮仓前,剑锋垂在身侧。深蓝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与靴面都沾了泥与血。
最后一只魔物已经倒在不远处。
它庞大的身躯压塌半面栅栏,喉骨被一剑斩断,黑色血液顺着焦裂的土地缓慢渗开。
随行的近卫正在清点伤亡。
有村民跪在远处祈祷,也有人低声哭泣。火把一支支亮起,照见满地狼藉。
帕特里克却没有立刻收剑。
他体内那股被杀戮牵动的躁意还未完全平息,像暗处被惊醒的兽,正在骨血深处缓慢游走。
他闭了闭眼,掌心抵住剑柄上的王室纹章,借那一点冰冷金属逼自己从翻涌的情绪里清醒过来。
“殿下。”
随行兵长上前一步。
“剩余魔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庄园外还有几处残留痕迹,我会带人继续搜查。”
帕特里克睁开眼。
琥珀色眼眸里的暗色一点点沉回深处。
“彻底清查。”他声音冷静,“不要留下隐患。受伤的村民送往最近的救济所,粮仓损失由王室暂时补偿。”
“是。”
兵长俯身领命。
帕特里克刚要收剑,右手上的蓝宝石徽戒忽然震了一下。
那是王室成员随身佩戴的身份徽记,戒面深处刻着极细的传讯符文,平日里只映着沉静的蓝光。
此刻,那点蓝光却被一缕灰色灵丝刺破。
很轻。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本就不安的心里。
他低头。
戒面深处有一缕灰色灵丝亮起,旋即迅速散开,凝成极短的讯息。
白色信号已放出。
丞相入晨星宫。
白露阁有变。
帕特里克瞳孔骤然收紧。
周围的风声、火光、哭泣声,仿佛在那一瞬间全部退远。
他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刻,剑锋归鞘,发出一声冷硬的轻响。
“备马。”
兵长一惊:“殿下,庄园这里还未完全——”
“剩下的交给你。”
帕特里克转身,深蓝披风在夜色里划过。
没有人敢再拦。
马蹄声很快撕开庄园外的夜色。
帕特里克伏低身形,任冷风迎面割来。王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线,阿尔瑟伦宫隐在更深的夜幕里,像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兽。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离宫前白露阁二楼被风掀起的纱帘。
还有那一点银白发丝。
他本该更早察觉。
西拉斯在朝议上将那份报告递出来时,太从容,太周到,太像一个早已得到答案的人。
他竟然还是离开了。
帕特里克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体内那股刚被压下的躁意重新翻涌起来,比方才面对魔物时更深,也更难控制。
不是因为杀戮。
而是因为有人越过了他留下的防线。
越过晨星宫。
越过白露阁。
白露阁里,风声越来越急。
西拉斯向前迈出一步。
银白色灵息在莉莉丝身侧浮动,卷起纱帘与散落的纸页。桌上的水杯终于承受不住那股震荡,砰地一声裂开,清水沿着桌沿滴落。
“我不跟你走。”
莉莉丝用力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西拉斯垂眸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有些难以分辨。
像愤怒。
又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焦躁与不甘。
“别乱动。”他低声道,“你会受伤。”
她并没有学过如何挣脱一个训练有素的强者。
可那一瞬间,身体却像被某种残存的意识带动,银白灵息顺着袖口涌出,挡开西拉斯的手。
纱帘骤然向两侧掀起。
西拉斯眼神一沉。
“我说过,别动用力量。”
莉莉丝胸口一阵刺痛,呼吸顿时乱了。
那股灵息不是她有意操纵的。
它更像是被恐惧与抗拒惊醒,替她挡开危险,却也顺势撕扯着她脆弱的身体。
她扶住床柱,指尖用力到发白。
西拉斯看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眉心微蹙。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的痛意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之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蒂小姐!”
帕尼尼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莉莉丝猛地抬眼。
西拉斯侧过脸,眸光冰冷。
门口,帕尼尼刚冲到白露阁外,便被一股无形灵压逼得停住脚步。她脸色苍白,耳朵紧紧压低,却还是攥住裙摆,试图往里闯。
“温蒂小姐!”
“别进来!”莉莉丝急声道。
可已经晚了。
西拉斯只是抬手,帕尼尼便被那股灵压压得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险些跌倒。
莉莉丝眼底的银光骤然一亮。
“不许伤她!”
这一声落下,屋内所有灯火同时一暗。
下一瞬,银白灵息从她脚下铺开,像一圈无声涟漪,猛地撞向西拉斯。
西拉斯抬臂挡下。
灵息撞上他的护身术式,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白露阁的窗棂应声裂开,细碎木屑纷纷落下。
“够了。”
西拉斯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再这样下去,先倒下的人会是你自己。”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已经听不太清他说什么。
胸口很痛。
像有什么被强行撕开,又像有什么一直沉在她身体深处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唤醒。
水声。
月光。
冰冷的湖。
还有更遥远的、无法理解的回声。
西拉斯再一次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我能查清你的来处。”
莉莉丝抬起眼。
她原本浅蓝的眼眸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像被月光洗去颜色,蓝意一点点褪成灰白。
“我不信你。”
西拉斯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柄薄刃,干净地划开了他所有耐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温和。
“那你信帕特里克?”
莉莉丝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西拉斯眼底一暗。
“他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未必弄得清,却敢把你藏在身边。”
莉莉丝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西拉斯没有继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而走廊外的混乱声越来越近。
再拖下去,帕特里克的人就会赶到。
西拉斯抬手,掌心暗色灵力凝成一道细窄光纹,向莉莉丝身侧落下。那并不是杀招,只是试图截断她身边失控的灵息,让她暂时无法反抗。
可莉莉丝误以为那道光纹要落向门口的帕尼尼。
她猛地抬手。
银白灵息骤然爆开,她的瞳孔已变成银白色,泛着细微的光泽。
白露阁的门窗同时震颤,屋内小桌翻倒,花瓶摔碎,药瓶滚落在地。祝周留下的瓷瓶撞上桌脚,发出清脆的裂声。
药丸散了一地。
西拉斯脸色终于变了。
他向前一步,想先压住她失控的灵息,却被那股力量逼得不得不拔剑。
剑锋出鞘时,冷光照亮了白露阁内乱飞的纱帘。
莉莉丝看见剑光,银色瞳孔微微一缩。
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转身撞开侧门,跌入通往镜湖庭的回廊。
西拉斯追了出去。
镜湖庭的月色比白露阁更冷。
湖面映着破碎的银光,白槿花被夜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散在石阶上。
莉莉丝扶着廊柱,踉跄向前。
她身上的灵息一阵强过一阵,像有无形的风从她骨血里吹出,掀起裙摆与发丝。每走一步,脚边细小碎石便轻轻震动。
西拉斯跟在她身后,剑锋垂低,并没有立刻逼近。
“停下。”
莉莉丝摇头。
她停不下来。
不是脚步停不下来。
是体内那股力量停不下来。
它像终于找到裂缝的水,正在疯狂向外涌出。她越害怕伤到人,就越想压住它;越想压住,它便越撕扯得厉害。
远处,雷恩与几名亲卫终于冲破巡逻队的阻拦,赶到回廊尽头。
罗维恩也来了。
他看见镜湖庭中那一幕时,脸色骤然沉下。
莉莉丝周身浮动的银白灵息,在月色下几乎刺眼。
而西拉斯竟然没有立刻动手。
罗维恩太熟悉西拉斯。
他看得出,那不是权衡。
那是迟疑。
“大人。”罗维恩低声道。
西拉斯没有回头。
“退下。”
罗维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莉莉丝已退到镜湖庭边缘。再往后,就是通向湖心小亭的石桥。她脚步踉跄,指尖按住胸口,眼底银光忽明忽暗。
雷恩想上前,却被那股灵息逼得无法靠近。
“温蒂小姐!”
这个称呼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蒂。
她是温蒂。
晨星宫新来的抄录官。
不。
不对。
不止是这样。
她头痛欲裂。
那个沉在心口深处的音节又一次浮上来,却仍隔着厚重水幕,怎么也听不清。
西拉斯看着她越来越不稳的气息,终于低声道:“够了。”
他横剑在前,准备以术式强行切断她身边暴走的灵息。
可就在这一瞬,罗维恩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小匣。
匣身细窄,边缘刻着旧式符纹,像是某种专为压制灵力而制的器物。那原本是丞相府用来押解失控术者的旧式器物。
西拉斯眼角余光瞥见那点银光,神色骤变。
“罗维恩——”
他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怒意。
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