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匣被掷向半空。
啪的一声轻响,匣盖打开。
一圈苍白光环自匣中扩散,落在莉莉丝脚下。
那光环并不锋利,却像冰冷的锁,瞬间扣住了她外泄的灵息。
莉莉丝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银白光芒在一瞬间被强行压回体内。
她脸色骤白,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不是安抚。
是压制。
是把已经失控外溢的力量硬生生按回一具无法承受的身体里。
可西拉斯的剑势已经递出。
他原本要斩断的是莉莉丝身边暴走的灵息。
可罗维恩的压制匣一落,灵息骤然消失,剑锋前方只剩下失去支撑、摇摇欲坠的少女。
西拉斯瞳孔一缩,猛地收剑。
来不及。
剑锋仍带着余势,直逼莉莉丝肩前。
莉莉丝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慢。
很远。
像从湖水深处传来。
“叮——!”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划破夜色。
火花在月光下骤然炸开。
西拉斯的剑停在半空。
剑身,被一只戴着臂铠的手死死握住。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沿着剑锋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石地上。
帕特里克站在莉莉丝身前。
他不知何时赶到,深蓝披风还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寒意,发丝被夜风吹乱,肩头沾着未干的魔物血迹。
他握住剑锋的那只手正在流血。
可他没有松开。
镜湖庭一瞬间静得可怕。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西拉斯。
琥珀色眼眸深处,有极暗的红意一点点浮出来。
不是灵力的光。
更像某种被彻底激怒后,从骨血深处醒来的东西。
“够了,西拉斯。”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没有起伏。
却让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听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危险。
西拉斯看着他,内心惊骇,这不是平常的殿下。
“殿下。”
“放手。”
西拉斯没有动。
帕特里克握着剑锋的手指又收紧一分。
血流得更快。
“我说,放手。”
西拉斯终于松开剑柄。
剑落入帕特里克掌中,又被他随手掷向一旁。金属撞上青石,发出刺耳声响。
帕特里克转身,将莉莉丝挡在身后。
他的手还在滴血。
血珠落在地上,与月光下的白槿花瓣混在一起,红得刺眼。
莉莉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极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浅蓝色眼睛几乎被洗成了银白。
帕特里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下一刻,他已经重新看向西拉斯。
她第一次在帕特里克身上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气息。
不是白日里教她写字时的耐心。
不是书房里短暂安宁的温度。
而是一种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意志。
冷硬,锋利,不容越过。
他整个人都在告诉所有人——
到此为止。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
他看着西拉斯,声音冷得像铁。
“她若真是刺客,也该由我来审。”
西拉斯目光沉沉。
“您在保护一个危险的人,殿下。”
帕特里克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像笑。
更像某种暴戾被他强行压住,只泄出极薄的一线。
“你怎么不知,我才是那个危险的人?”
夜风骤然掠过镜湖庭。
水面碎开,花瓣乱飞。
罗维恩站在阴影里,脸色微微发白。
奥尔文终于带人赶到,却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帕特里克手上的血,也看见那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意,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西拉斯的视线在帕特里克与莉莉丝之间停留片刻。
片刻后,他俯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今夜是我冒犯了。”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殿下既已安然回宫,刺客一事,自当交由您亲自处置。”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西拉斯直起身。
离开前,他的目光扫过罗维恩。
那一眼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罗维恩低下头,不敢再言。
西拉斯转身走向长廊。
黑色斗篷掠过满地白槿花,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可就在他即将走出镜湖庭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低语。
“不是……”
西拉斯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帕特里克也回过身。
莉莉丝站在月光里,眼睛已恢复成了浅蓝色,眼神却不再完全空茫。
她像是还在听某个遥远的声音。
又像终于从厚重水幕之后,抓住了那个一直试图浮上来的音节。
“不是温蒂。”
她低声说。
帕特里克的呼吸微微一滞。
莉莉丝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发上,落在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也落在她被压制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上。
她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得像一道终于落下的判词。
“我叫莉莉丝。”
镜湖庭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仿佛远了。
帕特里克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张羊皮纸。
想起自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温蒂”的名字。
那个名字墨迹未干时,他曾以为,自己至少暂时替她固定住了一个可以停留的身份。
可原来不是。
温蒂从来不是她。
只是他给她披上的一层薄薄外衣。
如今这层外衣,被今夜的血、剑、月光与恐惧撕开了一道缝。
帕特里克握着受伤的手,血仍顺着指节滴落。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莉莉丝?”
莉莉丝看着他,轻轻点头。
这个名字出口后,她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脚下微微一软,险些倒下。
帕特里克立刻上前扶住她。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快,却仍在碰到她肩膀时微微放轻。
“哪里受伤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仍有尚未散尽的冷怒,却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紧绷。
莉莉丝摇头。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肩头有痛,胸口也痛,体内被压回去的灵息像无数细小的刺,扎在每一处骨血里。
帕特里克脸色更沉。
“大祭司呢?”
奥尔文立刻道:“已经派人去请。”
帕特里克没有再看西拉斯离开的方向。
他扶着莉莉丝,指尖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白露阁已经不能回了。
那里有被震碎的窗、倒下的侍女、散落一地的药丸,还有西拉斯闯入过的痕迹。
奥尔文低声道:“殿下,白露阁今晚恐怕无法住人。先去琥珀阁吧。”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清理白露阁。所有今晚值守的人,逐一查问。受伤侍女送去医治。”
“是。”
“审判署明早之前接手宫中刺客一案。”他声音冷冷落下,“丞相府今晚带进来的每一个人,都要留下名字。”
奥尔文俯身,轻声回答:“我明白。”
雷恩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帕特里克仍在滴血的手上。
“殿下,您的手——”
奥尔文抬手拦住他。
那个动作不重,却极清楚。
雷恩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退回原处。
奥尔文没有说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候若有人伸手去扶那位小姐,只会让殿下眼底尚未退去的红意更深。
帕特里克低头看向莉莉丝。
“能走吗?”
莉莉丝点了点头。
可刚迈出一步,她便几乎站不稳。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
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莉莉丝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直到被他抱起,她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落,落在他深色的袖口上,几乎看不清颜色,只在月光里泛出一点湿冷的暗红。
“你的手……”
她声音很轻。
帕特里克脚步没有停。
“小伤。”
“流了很多血。”
“看起来重而已。”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莉莉丝抬眼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仍旧冷峻,眉眼间那点尚未散去的戾气被压在极深的地方。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稳,稳得像哪怕掌心仍在流血,也不肯把她交给旁人。
她想说什么,可胸口的痛让她连呼吸都不稳,只能沉默地攥紧他的衣襟。
那一刻,她并没有想明白这种姿势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迟钝地意识到,方才挡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并不是不会痛。
他抱着她走过镜湖庭。
月光从湖面碎碎映上来,落在两人身上。白槿花瓣被夜风卷起,又落回青石路上。
奥尔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声。
温蒂这个名字,只在晨星宫停留了短短几日。
而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