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庭的水面在夜风里轻轻起伏。
白露阁的灯还亮着。
帕特里克离宫后的第一个夜晚,晨星宫比往日更安静。
而这一切,要从清晨开始。
清晨,西拉斯在黎明大殿呈上一份报告。
城郊一座农场遭受魔物袭击,牲畜被撕咬,粮仓倒塌,附近村民连夜逃往王城边缘,恐慌已经在民间扩散。
那件事原本可以交给近卫军处置。
可西拉斯在朝议上提起时,语气温和,措辞却无可挑剔。
“魔物出现在王城近郊,百姓惊惶。若此时王室无人亲临,只怕流言会比魔物本身蔓延得更快。”
议会中几名贵族随即附和。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
王子殿下暂代政务,自然应亲自安抚民心;女王陛下静养已久,王室更该在这种时候让民众看见秩序仍在。
帕特里克不能不去。
他答应得很快。
只是离开晨星宫前,他比往常多停了片刻。
奥尔文站在台阶下,垂首听命。
“白露阁附近的守卫再加两人。”帕特里克道。
“是。”
“今日若有任何异常,立刻传信。”
“殿下放心。”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又道:“祝周留下的药,按时让她服用。不要让她接触陌生人,也不要让她出晨星宫。”
奥尔文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冒犯。
可帕特里克仍察觉到了。
他皱眉:“怎么?”
“无事。”奥尔文重新低下头,“只是殿下今日吩咐得比往常细。”
帕特里克没有接这句话。
他翻身上马,深蓝色披风在晨风中掠开一道锋利弧线。
“我会尽快回来。”
这是他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白露阁二楼的小阳台上,纱帘被风拂起一角。银白色的发丝在日光里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帘影遮住。
帕特里克没有回头。
入夜后,晨星宫的灯一盏盏亮起。
奥尔文静坐在前厅,银灰色发丝被烛光照得泛黄。他戴上白手套,慢慢整平袖口,神色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比起往日,今夜前厅的人留得稍晚了一些。
外院换防仍按旧例进行,白露阁方向多添了两名守卫。
远处塔楼的火光一明一暗,看不出异常,奥尔文却记挂着殿下的反复叮嘱,始终没有离开前厅。
帕尼尼站在一旁,耳朵竖着,尾巴几次想从裙摆下露出来,又在奥尔文严厉的目光下硬生生压了回去。
玛莲娜女士说过,侍女在前厅当值时,最重要的是仪态与规矩。
可是维持仪态真的很累。
帕尼尼偷偷吸了口气,努力挺直脊背。离换班还有一段时间,她还不能松懈。
奥尔文看了她一眼。
“帕尼尼。”
“是。”
“去白露阁。今晚留在那里。”
帕尼尼愣了一下:“可是这里……”
“温蒂小姐身体尚未恢复,身边需要熟悉的人。”
帕尼尼立刻明白过来,紧绷了一整晚的脊背终于松了些。
“是,奥尔文大人。”
奥尔文又转向侍女长玛莲娜。
“玛莲娜,再安排两名稳妥的人照看温蒂小姐。”
玛莲娜神情沉稳,微微颔首。
奥尔文最后召来外院侍卫队长。
“雷恩。”
身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侍卫上前一步。
“白露阁外今夜不要空岗。若有人未经通传靠近,先拦下,再来报我。”
雷恩眼神一凛。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晨星宫仍旧安静。
奥尔文站在前厅中央,听着各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太了解帕特里克。
那位年轻的王子殿下自幼便懂得如何把私情压到职责之后。可正因如此,当他开始在一道命令前迟疑半秒,开始反复确认白露阁的守卫,开始在提起那位小姐时不自觉放轻声音——
那便绝不是寻常的关照。
奥尔文轻轻叹了口气。
“需要牵挂的事,又多了一件。”
同一时刻,丞相府邸深处,烛火被窗缝里的夜风压得轻轻一晃。
西拉斯站在长桌旁,低头看着王宫巡防图。
微卷的黑色发丝垂在颊侧,深紫色衣襟隐在斗篷阴影下,袖口银链在烛光里泛着冷意。
罗维恩站在他身后。
“晨星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西拉斯问。
“今夜换防的人里,有两个会犯错。”罗维恩低声道,“犯错之后,自然会有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西拉斯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晃动,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我要的是确认,不要见血。”
罗维恩垂下眼。
“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罗维恩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大人若到此刻还要迟疑,前面所有布置都会变成笑话。”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西拉斯侧过脸,看向他。
“罗维恩。”
他的声音很轻。
“别替我决定该走到哪一步。”
罗维恩立刻俯身。
“是我越界了,请大人恕罪。”
他低垂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阴影。
西拉斯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按在巡防图上。
晨星宫的位置,被墨线圈了出来。
除了那张巡防图,桌案上还压着一封被拆开的密信。
信纸很薄,字迹也很简短。
阿尔缇娅湖。
银发少女。
失忆,来处不明。
王子殿下亲自抱回晨星宫,安置于白露阁。
西拉斯已经看过那封信许多次。
送出消息的人,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安插进晨星宫的棋子,原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冒着暴露的风险。
可湖边那日的消息太怪,怪到他无法当作寻常意外。
阿尔缇娅湖自古被奉为圣湖。
帕特里克从那里带回一个失忆少女,又将她藏入晨星宫。
他看着那处标记,眼神在片刻间变得极深。
阿尔缇娅湖的灵息。
帕特里克贴身佩戴的翠色勾玉。
还有那个被藏进晨星宫的银发女子。
这些线索交缠在一起,像一条被人从黑暗中递到他手边的细线。
他必须抓住。
哪怕这条线的尽头,可能是他最不该触碰的答案。
午夜钟声落下时,王宫西侧忽然响起急促的警铃。
很快,有火光从远处塔楼方向亮起。
一名侍卫急匆匆冲进晨星宫前厅。
“奥尔文大人!宫中发现刺客踪迹,丞相大人带人前来搜查!”
奥尔文缓缓抬眼。
殿下离宫前反复叮嘱的那些话,在这一刻重新浮上心头。
他起身时,白手套纤尘不染,脊背仍旧笔直。
“守住前厅。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内殿。”
“是!”
话音方落,晨星宫外便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夜风裹着火把的气味灌入厅中。
走在最前方的,是西拉斯。
他仍是那副温文优雅的模样,斗篷垂落肩头,黑发被夜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笑意,像所有越界之事都只是出于职责。
“奥尔文先生。”
他微微颔首。
“深夜叨扰,实非本意。只是宫中混入刺客,事关王室安危,我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奥尔文神情不变。
“晨星宫直属王子殿下。若有刺客,我等自会搜查,不劳丞相大人费心。”
西拉斯笑意不减。
“若刺客正藏在晨星宫内呢?”
“那也该由晨星宫亲卫先行封锁搜查,再将结果交由审判署核验。”
“若我不放心呢?”
奥尔文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叩在杖柄上。
“那就是丞相大人与殿下之间的事了。”
西拉斯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前厅半空相撞,烛火轻轻摇晃,像被无形的锋刃切开。
片刻后,西拉斯轻声笑了一下。
“殿下果然有一位忠心的老总管。”
“殿下也有一位不该擅闯内殿的丞相。”
西拉斯身后的巡逻统领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却被西拉斯抬手拦住。
“奥尔文先生误会了。”西拉斯道,“我不是来冒犯殿下的寝宫。”
他的目光越过前厅,落向深处幽暗的长廊。
“我只是要确认,没有危险的东西藏在这里。”
奥尔文眸色微冷。
“晨星宫里没有刺客。”
“那就更好。”
西拉斯缓缓摘下一只手套,露出戴着戒指的手。
“搜。”
一声令下,丞相府带来的侍卫立刻分散开来。
晨星宫亲卫拔剑上前。
金属出鞘声接连响起,冷光在夜色里交错。
奥尔文沉声道:“拦住他们。”
混乱就在这一瞬间爆发。
前厅外,雷恩带着亲卫挡住通往内殿的长廊。巡逻统领托尔曼拔剑,厉声道:“阻挠搜查者,一律视同包庇刺客!”
雷恩寸步不让。
“没有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白露阁。”
“王子殿下不在宫中。”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进去。”
托尔曼冷笑:“你以为自己拦得住?”
雷恩握紧剑柄。
“试试看!”
另一侧,玛莲娜趁混乱转入偏廊。她刚要向后院而去,便听见身后传来罗维恩的声音。
“侍女长独自离开,是要去哪里?”
玛莲娜脚步一顿。
罗维恩站在廊下阴影里,神色冷淡,手已按上剑柄。
“还是说,晨星宫真有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玛莲娜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手,将袖中藏着的小型信号筒掷向窗外。
白色信号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安静而刺眼的银花。
罗维恩脸色一冷。
“拦住她!”
长廊里顿时乱作一团。
而在前厅里,奥尔文终于意识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