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斯不见了。
他方才还站在门前,与他对峙。
可就在亲卫与巡逻队冲突的短短片刻间,那道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侧廊尽头。
奥尔文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雷恩!”
雷恩回头。
“白露阁!”
白露阁内,灯影轻晃。
莉莉丝原本睡得并不安稳。
胸口那种细微的滞闷从傍晚起便没有完全消退,祝周留下的药虽然压住了体内翻涌的气息,却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浅而疲惫的梦里。
她梦见阿尔缇娅湖。
梦见冰冷的水。
梦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她,可那个声音隔着厚重水幕,始终听不清楚。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莉莉丝睁开眼。
还没等她坐起,白露阁的门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两名侍女挡在门前,下一瞬便被灵压震退,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没有见血。
却让莉莉丝全身一僵。
夜风涌入屋内,吹得纱帘层层拂动。
一个男人站在门边。
黑色微卷的发被风吹乱,紫色衣襟在斗篷下露出一点暗沉光泽。灯影掠过他深古铜色的侧脸,又在厚重的黑灰色毛领下沉入阴影。
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仓促,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可那温柔仿佛浮在表面,像覆在深潭上的月光,越是安静,越让人分不清水下藏着什么。
莉莉丝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住披在肩上的外衣。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侍女,声音发紧。
“你为什么伤人?”
西拉斯的目光先落在那两名侍女身上。
确认她们只是昏迷后,他才抬眼看向莉莉丝。
“她们会醒。”
“可你还是伤了她们。”
这句话让西拉斯微微一顿。
他垂眼看着床边的少女,唇边那点笑意没有散,反而更浅了些。
“你自己还在害怕,却先替别人说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坐下。
夜风从他身后涌入,吹动披风边缘。黑发垂在颊侧,遮住半边眉眼,只余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帕特里克那种冷而端正的目光。
西拉斯的眼睛更深,也更暗,像藏着一整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可当他刻意放缓声音时,那种危险便会被一层温柔的东西覆住,像刀锋上蒙了薄雾,让人明知不该靠近,仍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真可怜。”
他轻声道。
莉莉丝蹙起眉。
“我不可怜。”
西拉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回答。
他俯下身,指尖越过她肩侧垂落的银白发丝,在将触未触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后轻轻勾起一缕。
那缕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凉,落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像雪落进阴影。
“被带回一个陌生的宫殿,给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他靠近她的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
“这样也不可怜吗?”
莉莉丝的身体僵住。
那不是动摇。
更不是羞怯。
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眼前这个男人靠得太近,声音太轻,眼神却太清醒。他不像是失控闯入的敌人,更像是早已计算好每一步,诱惑猎物自己走向深处陷阱的猎人。
她抬手,想把自己的发丝从他指间抽回来。
西拉斯没有阻拦。
那缕银白色长发从他指间滑落。
他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普通人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至少,一个失忆、不知来处、被藏在陌生的宫殿里的少女,不会没有一点动摇。
她没有被他的靠近扰乱,也没有被那点刻意放出的温柔蛊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分辨一场风暴,而不是一个男人。
这让西拉斯心底那点原本从容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可他的笑意依旧温和。
“别这样看我。”
他缓缓直起身,语气像叹息,又像诱哄。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莉莉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侍女。
西拉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笑了一声。
“至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安心。
她攥紧肩上的外衣。
“那你为什么闯进来?”
西拉斯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斜斜落入,照见她散在肩头的银白长发,也照见那双浅蓝色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都不同。
可她身上的气息,却让他心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狠狠攥住。
阿尔缇娅湖。
翠色勾玉。
帕特里克藏起来的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尖锐起来。
西拉斯缓缓开口: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王子殿下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莉莉丝指尖轻颤。
“我不是什么秘密。”
“是吗?”
西拉斯的声音很轻。
“那为什么除了他,没有人能告诉你,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进她尚未完全成形的认知里。
她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
西拉斯看见了她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逼近,反而放缓了语气。
“我可以带你出去。”
莉莉丝抬眼看他。
“出去?”
“离开这座白露阁,离开这个王宫。”
西拉斯微微俯身,那双黑沉的眼睛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汪带着寒意的深潭。
“去看看外面的街道,外面的天空,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低而柔和。
“也去查清楚,你究竟从哪里来。”
莉莉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回答击中了她最深处的空白。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想知道她从哪里来。
西拉斯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戴着戒指,指节漂亮优雅,却也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危险。
“跟我走。”他说,“我能查清你的来处。”
莉莉丝愣愣的看着西拉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含笑,却又危险得让人分不清,他递来的究竟是答案,还是陷阱。
她缓缓向西拉斯伸出了手。
西拉斯微微低头更靠近了些。
就在触到西拉斯温热的指尖时,她突然想起了帕特里克。
想起他带着她写下“温蒂”的名字,想起那张羊皮纸上并排未干的墨迹,想起他对她说,不要把那些判断告诉旁人。
她像被烫到一般,瞬间收回了手。
“不。”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不跟你走。”
西拉斯看着自己落空的手。
唇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就差一点。
她刚才明明已经动摇了。
白露阁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掠过藤叶,像某种极轻的叹息。
西拉斯缓缓收回手。
“你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吗?”
莉莉丝没有回答。
“你拒绝的不是我。”西拉斯道,“是一个查清来处的机会。”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却比方才危险了许多。
“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真心帮你找到过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
“也没有人有这个能耐。”
莉莉丝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西拉斯抬眼看她。
“王子殿下会保护你,也会把你藏得很好。只要他愿意,你可以永远做他身边高贵、美丽、纯洁的女孩,戴着他给你的面具,住在他替你挑好的笼子里。”
“但那不是答案。”
银白色灵息从她袖口无声漫出,拂起垂落在床边的纱帘。
西拉斯垂眸看着那道灵息,眼底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别动用力量。”他声音压低,“你现在控制不住。”
莉莉丝脸色更白。
“你怎么知道?”
西拉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周身浮动的银白灵息上。
那不是普通人的灵力。
太纯净,太深邃,也太不受约束。
像从某种更接近源头的地方流出来,未经祭司、术式与血脉的驯化。
他本该立刻带她离开。
本该把这个被藏在晨星宫里的异常,从那位王子殿下手中夺过来。
可这一刻,他却迟疑了。
因为她太像雪山上那场濒死的旧梦。
像他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前,曾经拼命抓住的那一点生机。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也不该用这样难看的方式碰她。
可前厅的兵刃声越来越近。
他已经没有时间。
迟疑被他压了下去。
比起体面,他更需要答案。
“我原本希望你自己选择。”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不再柔软。
“既然如此,”他低声道,“就只能失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银白灵息骤然炸开。
床幔被无形的力量掀起,窗边花枝被震得剧烈摇晃。
而在王城边缘的驿站内,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猛地抬头。
夜色深处,晨星宫上空那朵无声炸开的银花尚未完全散尽。
他神色骤变,立刻转身掩入后室。
一颗莹白棱晶被他从怀中取出,悬在掌心。
那原本是一枚空白的传讯棱晶,只有被灵力写入后,才能将消息送往事先锁定的接收端。
男人指尖划出几缕灰色灵力,迅速在空中组成一行短促的符文。
符文闪烁片刻,化作细丝,扎入棱晶。
随着灵力持续灌入,莹白色一点点被灰色吞没。
直到棱晶再也承受不住——
“啪。”
它在他掌心炸成细碎星光,转瞬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