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无声落下,比温蒂更重,也更陌生。
莉莉丝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水杯。
她看着他包扎好的右手,迟疑片刻,还是问:“殿下,会影响你握剑吗?”
帕特里克抬眼看她。
“在晨星宫里,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叫我殿下。”
莉莉丝微微一怔。
她想起他确实说过。
“帕特里克。”她重新开口,“会影响你握剑吗?”
“暂时而已。”
“会留疤吗?”
“握剑的手上总会有几道疤。”
帕特里克神色平静,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莉莉丝却没有像他那样轻易放过。
“可这道疤,是因为我留下的。”
帕特里克抬眼。
“我说过,不是因为你。”
“可我记得。”
她声音很轻。
帕特里克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在镜湖庭月光下,说“我叫莉莉丝”的样子。
那个瞬间,她像终于从某种漫长的空白里抓住了自己。可紧接着,她又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仿佛那一点真名的重量,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帕特里克垂下眼,压住心口那点重新翻涌的烦躁。
“莉莉丝。”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温蒂。
不是抄录官小姐。
而是莉莉丝。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连帕特里克自己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莉莉丝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捏紧杯壁。
“嗯。”
帕特里克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既然你现在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就不必再因为温蒂这个身份勉强自己。”
莉莉丝低声道:“那我还是抄录官吗?”
帕特里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荒谬得有些可爱。
一个能看懂星轨异常、让大祭司神色凝重、让西拉斯不惜以刺客之名闯入晨星宫的人,竟然还认真惦记着自己算不算抄录官。
帕特里克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淡了一些。
“如果你还想学写字,可以继续。”
莉莉丝看了看他的手。
“你现在不能教我了。”
“左手也可以。”
莉莉丝似乎认真想了想。
“那会不会写得很难看?”
帕特里克看着她。
今夜第一次,他几乎笑了。
“不会比你第一天写得更糟。”
莉莉丝微微睁大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在取笑她。
可她没有生气。
只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光。
那一点光让帕特里克胸口紧绷的东西短暂松开。
可也正因为松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紧绷得有多厉害。
他错开视线。
“今晚留在这里。”
莉莉丝一怔。
帕特里克道:“白露阁的窗户碎了,内室也需要重新修整。今晚那里不安全。”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睡里面的卧室。我去楼下书房。”
莉莉丝看着他。
若是在前几日,她也许会因这种安排不知所措。可今夜之后,眼前这个人方才用流血的手挡在了她身前,她不再抗拒。
她点头。
“好。”
片刻后,她又轻声道:“谢谢。”
“别总说谢谢。”
帕特里克闭了闭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
“这是我的决定。”
莉莉丝看着他在灯影下显得更冷峻的侧脸。
在此之前,帕特里克对她而言,是救她的人,是晨星宫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
可今夜,她看见了更多。
看见他会流血。
看见他会动怒。
看见他挡在她面前时,那股几乎不容任何人越过的意志。
莉莉丝低头摩挲着杯沿。
“帕特里克。”
“嗯。”
他应了一声。
比“殿下”更近的称呼落在安静的内室里,让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莉莉丝抬眼看他。
“我们……”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可以做朋友吗?”
帕特里克睁开眼。
“朋友?”
莉莉丝点头。
“帕尼尼说,朋友会互相关心。”
帕特里克看着她。
这个词对阿尔瑟伦宫而言太轻,也太干净,干净到足以暂时盖过今晚所有血腥、怀疑与越界。
朋友。
它不是效忠,不是责任,不是交易,也不是王室必须给出的庇护。
它安全得近乎幼稚。
也正因为安全,让人无法立刻拒绝。
帕特里克沉默片刻。
“帕尼尼倒也不算说错。”
莉莉丝眼底亮了一点。
“所以可以吗?”
帕特里克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脸色仍旧苍白,银白长发披在肩头,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她刚刚从一场几乎失控的风暴里脱身,却认真地向他索要一个过分干净的关系。
他本该提醒她,宫廷里没有这样简单的东西。
也本该提醒自己,不该把任何无法解释的冲动安放在这样柔软的词里。
可最终,他只是道:
“可以。”
莉莉丝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是朋友了?”
帕特里克看着她。
“嗯。”
停顿片刻后,他补了一句:
“我们是朋友。”
莉莉丝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不是全然信赖的依附。
更像是一个刚从陌生世界里醒来的人,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暂时可以停留的地方。
帕特里克移开目光。
“去休息吧。”
莉莉丝点点头,慢慢起身。
她还有些虚弱,走得并不快。帕特里克原本想起身,却被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手不能动。”
帕特里克停住。
莉莉丝认真道:“朋友会互相关心。”
说完,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句足以让自己站稳的话,转身走进内室。
门被轻轻合上。
外间重新安静下来。
帕特里克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
朋友。
这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词。
足够解释他今夜的紧张、怒意、失控,以及那一瞬间几乎要将西拉斯撕裂的杀意。
是啊,因为他们是朋友。
灯火轻轻晃动。
帕特里克闭上眼,脑海里却仍是莉莉丝方才唤他名字的声音。
朋友。
他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终于为一场不该失控的越界,找到了一个看似无害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