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银羽在他指间一点点成形,清冷,纤细,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誓言。
入夜后,雨势终于转小。
白露阁内点着灯。
莉莉丝坐在窗边,翻看帕尼尼替她找来的旧书。书页上的字她仍认得很慢,很多地方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窗外雨水顺着叶片坠落,一滴接一滴,落进夜色里。
帕尼尼方才去取热水,屋内只剩她一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很轻。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莉莉丝抬起头。
门外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
“莉莉丝小姐,雨夜造访,冒犯了。”
门被推开。
西拉斯站在门外。
他今日没有穿象征朝会的礼服,而是一身黑灰色长衣。夜雨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深。
他手中拿着一只寒冰玉盒。
冷气从盒缝中无声溢出,很快便在门边凝出一层浅淡白雾。
莉莉丝合上书。
“西拉斯大人。”
她的语气礼貌,却没有亲近。
西拉斯微微颔首,唇边带着惯常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太薄,像一层勉强覆在裂口上的冰。
“莉莉丝小姐可还好?”他说,“那夜之事,我与殿下之间有些误会,没能及时探望。”
“我很好。”
莉莉丝看着他。
“你为什么来?”
西拉斯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样直接的问话,在王宫里很失礼。可她的神情太平静,没有讥讽,也没有试探,仿佛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
他垂下眼,将寒冰玉盒放在桌上。
“送一件东西。”
玉盒打开。
一株晶莹剔透的雪莲静卧其中,花瓣近乎透明,浅蓝色幽光从花心深处透出。极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像雪落在燃烧后的灰烬上。
“冰魄雪莲。”西拉斯道,“产自东境雪山之巅。它本性极寒,若处理得当,可以平息体内燥乱的灵力。”
莉莉丝看着那株雪莲。
她没有伸手。
“我不需要。”
西拉斯却像没有听见。
他的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上的黑石戒指,目光落在雪莲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见过东境的雪山吗?”
莉莉丝摇头。
西拉斯轻轻笑了一声。
“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雪山里快死了。”
他的声音很稳。
“他以为自己会被狼群撕碎,或者被雪埋到来年春天。可他闻到了一股冷香。”
莉莉丝安静地听着。
“那香气很干净。”西拉斯抬起眼,看着她,“也很冷。”
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早已被雪埋住的影子。
“后来,他活了下来。”
屋内的灯火轻轻晃动。
西拉斯继续道:“他记了很久。久到后来很多年,他都以为那一刻是命运。”
他的指腹按在黑石戒面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皮肤磨破。
“莉莉丝小姐,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一个人会把短短一瞬,错认成一生的命运。”
莉莉丝看着他。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雪山,冷香,戒指,濒死的少年。
这些词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重量。
可她能看见西拉斯眼底某种近乎崩裂的东西。
像一个人抱着一块碎掉的镜子,却仍固执地想从里面找到完整的自己。
她想了想,说:“如果那个人只是救了他,那只是幸运。”
西拉斯眼神微微一变。
莉莉丝继续道:“他为什么要把后来的一切,都交给那一刻?”
屋内骤然安静。
冷香仍在弥漫。
西拉斯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莉莉丝低头看向那株雪莲。
“还有,你不是想送花。”
她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
西拉斯的呼吸轻轻一滞。
莉莉丝说:“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我没办法帮你。”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认真分辨他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笑?你明明很难过。”
这句话太锋利。
直接割开了西拉斯所有勉强维持的体面。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莉莉丝没有退缩。
西拉斯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被拆穿后的狼狈、怒意,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痛。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没有惊慌,没有动摇,也没有他所期待的任何反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他这些年的痛苦、忠诚、误认与执念,都不过是一场独自困在雪山里的漫长幻觉。
西拉斯忽然后退一步。
他没有再看莉莉丝一眼,连那句原本准备好的道别都忘了说,转身推开房门,跌入浓重的墨色之中。
冰魄雪莲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无人认领的冷香。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那株雪莲。
“我真的不记得。”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深夜。
琥珀阁内灯火未灭。
帕特里克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终于从短暂的昏沉中睁开眼。
头部传来一阵钝痛,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块。银羽耳环放在桌上,尚未完全完成,尾端仍有一道极细的裂口,需要最后一缕灵息收束。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
“奥尔文。”
一直守在门外的奥尔文立刻推门而入。
“殿下。”
帕特里克抬手按了按眉心。
“让人送些水来。”
“……是。”奥尔文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半拍,也没有立刻退走。
帕特里克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说吧,还有什么事?”
奥尔文垂首,沉默片刻。
“殿下,白露阁方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帕特里克按在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
奥尔文道:“西拉斯大人去过白露阁。”
书房内的空气像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烛火剧烈一晃。
帕特里克的手指停在眉心。
“他进去过?”
“是。”奥尔文头垂得更低,“他说是探望莉莉丝小姐,还送了一盒药材。”
很长一段时间,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雨声隔着窗传来,细密,沉闷,像某种缓慢逼近的阴影。
“是谁放他进白露阁的?”
“东廊值守的一名副将。”奥尔文道,“他早年曾受过西拉斯大人的恩惠。”
帕特里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仍苍白,唇色也淡,可那一刻,从他身上散出的压迫感却比平日更冷。
“撤职。”
奥尔文立刻应声:“是。”
“押入地下拘押室。,秘密审问。”帕特里克道,“查清他与西拉斯之间所有往来,以及今晚还有谁替他开过路。”
奥尔文微微一顿。
这不是殿下平日的做法。
从前的王子殿下,若要惩处叛徒,必定会罗列罪状,公开审判。他一向相信秩序和律法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可今夜,他没有选择光明正大的审判。
他选择了不会传出声音的地牢。
帕特里克似乎察觉到奥尔文的停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压到极深处的冷意。
“晨星宫的门,不该由外人替我打开。”
奥尔文心口一沉,深深弯下腰。
“是。”
“盯紧西拉斯。”帕特里克道。
“还有,从今夜起,镜湖庭不再只是惯例上的私人区域。”
“外臣入晨星宫,只能止步前厅。没有我的许可,任何外臣不得踏入镜湖庭。”
“入口增设守卫,所有进出者都要核验身份。侍女、侍从、亲卫进出,也需核验。”
他停顿片刻。
“若再有人借职务之便放行——”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按叛徒处置。”
奥尔文应下,转身离开。
门重新合上。
书房内只剩帕特里克一人。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枚尚未完成的银羽耳环。
银羽静静躺在灯下,冷白的光沿着细薄边缘流动。里面已经融入了他的灵息,温热而克制,却还不够稳定。
帕特里克伸手拿起它。
胸口的痛意还未散去,体内那股混沌力量却已经因为西拉斯这个名字而再度躁动。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西拉斯推开白露阁的门,是莉莉丝独自坐在灯下,是那只带着冷香的寒冰玉盒。
还有更深处,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不该进去。
不该见她。
不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她说任何一句话。
这个念头太阴暗,也太强烈。
强烈到几乎不像他。
帕特里克握紧银羽,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阳光下。
做一个克制、仁慈、守序的王子。
做一个即使被未知的力量牵引,也绝不让自己坠入深渊的人。
可昨夜之后,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并不是真的没有阴影。
他只是从前还没有遇到那个会让阴影挣开锁链的人。
窗外雨声渐止。
帕特里克睁开眼,将最后一缕灵息强行压入银羽之中。
细小的裂口在银光中缓缓合拢。
他脸色骤然苍白,扶住桌沿,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那枚银羽终于安静下来。
像一片被月光吻过的羽毛。
也像一道锁。
帕特里克垂眼看着它,眸色比夜色更深。
为了守住那抹月光,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惧怕双手染上阴影。
只是此刻,他还不愿承认。
那不是保护。
那是一种更危险、更不能被命名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