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直藏在背后的那碟桂花糕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卖相还是有点丑——边角切得不齐,有一块裂了缝,桂花蜜浇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张婆婆说第三次已经能上桌了,他没敢全信,只放上去之后悄悄退开半步,好让裂了缝的那一面朝自己。鹿梦鱼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他问。
“有点干。碱味没散干净。”
“我知道。我是问——像不像?”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嚼得更慢了。然后她抬起脸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是那种被忽然涌入的记忆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红。
“像。张婆婆教你的是外婆的方子。她那张便签纸——你拿到了。”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去买桂花糕,你是去做。”
“嗯。失败了两次。第一次太烂,第二次太干。第三次——”他指了指那碟卖相不佳的糕,“第三次就这样了。你说有点干,碱味没散。下次再改进。”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把碟子里那块裂了缝的桂花糕翻过来,把没浇蜜的那一面朝上。然后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把碟子放在石桌上。
“外婆以前每次都留一块没浇蜜的给我。那块什么都不加,放凉了也能吃。张婆婆记得。她大概也照做了一份给你。张婆婆和我外婆,她们一起在院子里住了几十年,她知道我留那一块从来不吃的秘密——我不吃不是不喜欢。是我舍不得吃。我想让它一直在那儿。后来外婆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不放蜜的桂花糕。不是店里买不到——是自己不想吃。”她把剩下半块没浇蜜的桂花糕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那个鼓起的弧度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圆——像小时候在桂花树下等外婆开蒸笼的那个七岁女孩。
“你不想吃外婆走后的第一块。现在你吃了。”他还是怕自己语气里带着内疚,又多解释了一句,“我那盘太甜。你多吃不甜的那一半。”
鹿梦鱼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然后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几块。她说:“你不知道——外婆不在了以后,我吃过一次。是在外面买的。不是这个味道。张婆婆做了我吃过,也不是。外面做的都太甜,蜜浇得太厚。但你这个碱味没散干净、水还少了——你连模具都没有,直接用手压的。你第一次没先跑去问我配方,是去问的隔壁。这是我最想念的那个味道。不是外婆的手艺。是她做完一屉、我在旁边偷吃的不甜的那块。那些都还没浇蜜,整整齐齐搁在蒸笼布上,我趁她转身拿蜜的时候咬一口,每次都咬不好,缺口歪的,和你切的这个一模一样。”她把那块裂了缝的桂花糕用手指捏起来,放回嘴边的位置,对着那道不规则的手切边沿,低头又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剩下半块放在碟子里,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让缺口朝上。
“你知道为什么像吗?”她说,“不是方子。是你知道那块最不甜的被我一个人吃过。你没要我确定,你自己就把它切了。你留这一块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吃蜜——是张婆婆告诉你了我在等什么。你本来怕甜,可你现在会多浇蜜给我。你不说——但你手里那块你自己试吃的那份,什么都没加。你也在吃没浇蜜的那一块。”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从碟子里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是那块裂缝最小的、摆在一起用筷子压过草稿的。他咬了一口。有点干。碱味确实没散干净。但他的确没在里面试吃的那份里浇蜜。这一个细节,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婆婆。她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