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是她自己发现的。
那天下午于甄鹿去赵远公司开会,鹿梦鱼一个人在家收拾书房。她擦书架的时候碰到了那本《基因工程原理》——他最近从旧书店淘来的第二版,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过“仍未读完”。她抽出书的时候,一张对折的纸从书页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是那首诗。
被撕碎过,又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好了,七行,每一行都以“原谅我”开头。字迹她认得——不是平时写日记的字,是更早之前,他在某个轻躁狂的夜晚写的,笔速追不上脑速,字的末端拖出很长的连笔。他撕碎了自己写的诗,然后又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一片一片拼回去,用胶带粘好,夹在他最常翻的那本书里。没有告诉她。
她站在书架前,把那七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是认字——有些笔画太潦草,被撕碎再拼回去之后更难辨认,胶带的光泽在字迹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被冻住的河流。第二遍是认意思。第三遍她数了诗的行数——七行,七句“原谅我”,和桂花树上的串灯一样,单数。
“原谅我没有在你第一次来出租屋的时候给你开门。原谅我让你在法院的走廊里一个人坐着。原谅我让你在原告律师面前替我说话。原谅我每次你说‘没关系’的时候都假装不知道你在撒谎。原谅我让你对外婆说‘他今天来不了’。原谅我让你穿着拖鞋在凌晨两点跑过整条石板路。原谅我把这首诗撕碎——我又粘好了。”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架前,很久没有动。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从书架的第三格移到了第四格。她把诗重新折好,夹回《基因工程原理》里,然后把书放回原位。她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桂花树发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哭了。那天晚上的崩溃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委屈都倒空了。但她发现他粘碎片的那个裂痕还在——不是诗的裂痕,是他的裂痕,他从来不让她看到但一直暗暗捡起来拼好的那些。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把碎片捡回来的。大概是第二天早上她还在睡觉的时候。或者是在她出门买菜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一片一片拼好,用胶带粘住,然后藏在他知道她偶尔会翻但不会逐页检查的书里。他想被她发现,但他自己不说。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桂花茶,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树冠已经很高了。她忽然想起外婆在灶台前弯腰炒菜的样子。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把需要告诉外公的话消化成下一道菜——切多少姜、放多少盐、煮多久。外公走后,外婆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炒了一盘青菜,端上桌,对着空椅子说:“你尝尝。今天盐放少了。”外婆不哭。她只是做了一盘菜。后来那个位置空了,外婆仍然会多摆一副碗筷。她从不解释。
她走到书房,把《基因工程原理》重新抽出来,翻到夹诗的那一页,用铅笔在旁边那只鱼下面画了一只鹿。四笔,两只角,一个身体。和他画那只会画的一样。然后她在诗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七行不算破碎——你留了胶带。你说过撕了就没了,但你没有只撕不捡。你不是你爸,你已经在学另一种表达。这首诗不需要原谅。它只需要被放在书架上,等我哪天发现,然后被你发现我已经发现了。我给你画的那只鹿没有水也没有鱼——它自己会走。我和它一起等。”
她把书放回原位,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她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他留给她的那首拼贴诗,用指尖轻触一道胶带的接缝——隔着透明膜,那几个字的墨痕几乎被撕去一半,又被粘回来时上下错了一点点位,但现在被她按在食指下,像一只刚刚学会着陆的蝴蝶。桂花树上一朵迟开的花落下来,正好掉在她膝盖上。她捡起来,放在诗集旁边,然后继续看他的字。
那天晚上,他们在石凳上坐到很晚。桂花树上那串小串灯自动亮了,暖白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靠在他肩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了额前的碎发。他在看她,那种安静的目光和她晒太阳时他靠在门框上看她的目光一样。
“你在看什么?”
“在记。怕以后忘了。”
“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