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素问剑与千变万化,即便缩在她指间,蔚天依然能看清夏鸣如何舞剑。衣袍翻飞,旋身送剑间眉目张扬,嘴角噙着笑,明亮得灼人。
她的手是暖的,握着素问剑柄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攥着什么怕碎的东西。蔚天敛目,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处跳动沉稳有力。
自师父与沐阳走后,至今已过八百余年。这些年里他早已习惯沉默,无论背叛还是绝境,都靠一柄剑硬扛下来。
修成半仙之前,他遭天下追缉。那段日子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去找慕月。那是挚友用命换来的自由,和一群孩子好不容易建起个家,不能因为自己把人家的安生日子也拖进血水里。
所以,当那帮无心人追击者为追杀他而找上傀儡宗时,他杀光了他们,然后离开,独自去了青云剑宗。
无心人会继承寄主的记忆,也会继承寄主的情感与人格。沐阳曾说过让他多回去看看,他便去了,心里存着一线念想——即便她已不是从前的沐阳,或许仍会记得那些旧日情分。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无心人沐阳收留了他,以半仙之姿挡下所有追兵,丹药法宝从不吝啬,教他也和从前一样严苛。
可他也恨她,恨她杀了至亲,又披着至亲的皮囊与他相处。恨她毁了青云宗,屠戮仁人志士,建起那座只对她俯首的青云剑宗。恨她与九歌风见眠勾结,趁名门正派元气大伤之机挑起大战,祸害苍生。
他同样迷茫,即便杀意昭然,无心人沐阳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待他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与她相处的三百多年,早已长过童年那段时日,甚至超过了与师父、慕月共处的七十余年。
无心人沐阳是伪、是邪,这点他从不怀疑,他们是死敌,迟早有一天他会亲手将她斩落。
这股恨意推着他日复一日地修炼。成半仙不需仙道无私、发心端正,只需力量积攒到一定地步,再等一个契机。
蔚天的天资本就出众,又有青云真仙留下的仙器遗物,修行之路从不缺资源,短短三百年便修成半仙。而九歌、风见眠、沐阳三人忙于争权斗法、铲除异己,修为停滞,被他逐个追上,在重创沐阳,并以一敌三时通通击溃。
只可惜,心念不正,噬心兽便会趁虚而入。若非青云真仙赐下的法宝保住了他,他早已……
还有那五百年,蔚天闭了闭眼。
重伤、自医、沐阳的话一遍一遍碾过来,困在方寸之间与世隔绝,他凭着一口硬气死撑,不肯低头。
可惜还是昏了头,迁怒到了夏鸣身上。
思及此,初遇的景象浮至脑海。当时天空乍然撕开裂隙,她从裂隙落下,恰好落在他面前,那对眼眸夹杂着濒死之人的绝望,泫然欲泣。
若非这副可怜样,单凭那张与敌人相似的脸,蔚天绝不会搭理她一分。
可那之后,人生仿佛翻开新页。种种经历叠加,竟在暌违八百年后,重新感受到了与师父游医天下、行侠仗义时心头跳跃的暖意。
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等所有仇都报完,自己大概也就化成一把灰,什么都不剩下。
如今那抹暖意就在胸膛跳动,与刺骨寒凉、浑身颤栗一同存在。即便他说不出口,夏鸣依然能知,她握着剑柄,亦握住他的心,牵引着他,在一招一式之间去遗忘那些黏腻冰冷的滋味。
虽然……这些不该由她来承受。
蔚天端坐于戒指之内,低垂的白睫轻颤,吐不出一个字。
认真习剑的夏鸣不知道蔚天心中这些弯弯绕绕,舒舒服服练完一套剑法,停下来时已满身汗津。
素问剑轻微震鸣,仿佛也跟着舒展了一回。她捏了个净身诀,浑身霎时干爽,再摸摸戒指,那道乌龟壳还是那么硬,她无奈叹气:“明明听着你心情好了些,怎么还是不理我啊?”
素问剑飘起来,剑柄轻轻碰了碰她眉心。夏鸣倒真从那动作里觉出几分安抚的意味,弯起嘴角:“行吧,再给你点时间。”
她把剑往怀里一揽,低头在剑身上亲了一下,素问剑顿时僵在半空,夏鸣哈哈一笑,抱着它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没等她把耳朵贴上去,门就开了,李慕月握着玉碟正站在那儿,递过来:“还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夏鸣扬了扬怀里的剑:“练剑,蔚天说除了修炼,有空就得练。”
“他什么时候教你的?”李慕月挑眉。
“你忙着拆分九歌军团那几天教的。”夏鸣耸耸肩,“他还说以后要给我炼一把剑,让我好好练。”
“啧,小心贪多嚼不烂,你已经在学宗门的魂术了。”李慕月撇嘴,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服气,“他那套青云剑法,传自青云真仙,招式多得很呢。”
素问剑倏地窜出去,剑柄“咚”一声撞上李慕月肩头,撞得他连退好几步。李慕月捂住肩膀,瞪着眼:“夏鸣是我傀儡宗的弟子,你抢人归抢人,还不让我说话了?”
夏鸣哭笑不得,赶紧把剑捞回来抱紧了。剑身嗡嗡震着,一副要跟李慕月吵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