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还不够吗?”
“我想赚钱,就离开了家。我想自由,就考去了外地。我想救郑家人,就说服了蔚天。我想边陲镇的人过得好,就把法宝分了出去。现在……我想他好。”
声音喧闹了一阵,将她脚踝扣得更紧,可夏鸣不惧不退,凝望着她们。于是,声音慢慢静下来,那些手根根松开了,退进黑雾里。
她们一定还会再来,这种叩问从来不会只有一次,但目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胸腔里缓缓泄出一股浊气,浑身前所未有地发轻发飘。夏鸣试着踩了一下地面,整个人悠悠地浮起来,穿过浓重的黑雾,穿过渐渐稀薄的灰霾,落进一片明亮的白光里。
那书静静悬在眼前,厚厚一本,深色皮封面,压着暗纹。
是《蔚天传》。
“找到了……”夏鸣松了口气,伸手捧住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找那只蓝色蝴蝶发饰。
没翻几页,目光就钉在了一段话上。
那是蔚天有记忆以来最早的日子。他一个人待在一座空荡荡的殿宇中,周围只有不会说话的木偶服侍。他喊一声,满屋空旷仅余回音,恐惧与孤独充盈了屋宅,逼得他缩进被子里发抖,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小小的蔚天从被角探出半边脸,室内昏暗,烛火明明灭灭,一只巴掌大的蓝色蝴蝶格外扎眼。
蝴蝶缀在一个女人冰蓝色的发间,她转过身来,冲他弯了一下唇。
夏鸣合上书,指尖压在封皮上。原来蔚天在幻戏里看见的那枚发饰,是沐阳的。
很多事一下就说得通了。蔚天对沐阳一向避而不谈,明明渊源深厚,却只说她是敌人。他恨她,恨得越深越不愿承认那段过往,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在那场本该让他松快的幻戏里,沐阳还是出现了。
有些东西压在心底太久,反而比恨更难拔除。这种事,难怪他说不出口。
夏鸣苦笑。如果她的亲生父母也曾这样待她,哪怕只是给过一点温暖,她大概也没法干脆利落地把那些人从心里剜出去。
恨归恨,可那些好也是真的,揉在一起,撕不开,也咽不下。
但,蔚天后来遇见了高寒,被好好教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会被沐阳困住?就算有旧情牵扯,也不该拖成心魔才对。
她带着这个疑问重新翻开书,略过繁琐之事,只在出现沐阳的地方停下来细看。随着书页翻阅,往日的景象逐渐清晰。
沐阳是他亲生母亲的妹妹,他的小姨。蔚天童年时由她养大,直到有了自保之力才离开那座宫殿,见到生母宫书妍,拜入她门下。
他并不亲近宫书妍,心底认的只有沐阳。可无论哪位长辈,都不怎么陪他,直到八岁那年,他下了山,遇见高寒。
后来万古浩劫,宫书妍仙陨,青云宗大乱。即便跟着师父,可他心中对沐阳的忧心依然难以遏制。
于是辞别师父,蔚天连夜赶回青云宗,一路上心都悬着。
当他赶到已变制的青云剑宗,刚与沐阳汇合,便获知了高寒失踪的消息。不等他消化,又忽地发现沐阳也变了,身体还是那副身体,里面住着的已经不是同一个灵魂。噬心兽吞了她的魂,占了她的壳,再无一颗人心。
蔚天站在那儿,像是被人从两边同时抽走了立足之地。他恨,恨噬心兽,恨自己晚了一步,也恨这世道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匆忙回去找师父,路上挨了一波又一波强敌的袭击,伤重难愈、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尝试回青云剑宗,去求那个顶着沐阳脸的无心人收留。
意外的是,对方收了他,给了他住处,待他和从前一样。可那张脸越是温和,他心里越拧。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对谁说话——是那个已经没了的人,还是那个占了她身体的东西?
再后来,他修成半仙,“背叛”沐阳,挑起四仙之争,又被沐阳封印了五百年。
而最重要的,就是这五百年。
指腹被按得发白,以前那本《蔚天传》里,她从来没读到过这段日子。
当初在病房里翻烂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略过这段,把五百年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面目模糊的蔚天,让她误以为自己读懂了他?
千变万化是沐阳的仙器,蔚天与世隔绝、孤苦伶仃的那些年岁里,能跟他说话的只有沐阳。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她反复与他说:你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你救过的人甘愿堕入无心,你这一生孤苦,只有我陪着你,世上再没人比我更懂你。
洗脑这种事,自己刚经历过,九歌他们是怎么揉碎记忆又拼回去的,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遭受得比她早,也比她久,整整五百年,反反复复地浸泡、渗透,入了皮肉与骨缝,换谁都扛不住。
胸口堵得发疼,好想砸东西,好想做点什么。所有的所有,蔚天一个字都没提过,可能……连李慕月也不知道。
往后翻,代表他现在经历的最后一页没有字,整面纸上涂满了浓墨,黑得透骨。
夏鸣伸手碰了一下,一股黏稠滚烫的情绪立刻漫上来,裹住她,把她拽进一个只有痛苦和绝望的地狱。
她猛地合上书,狠狠按在胸口,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