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穿着黑色条纹西装的男人梳着反光的三七分大背头，在注意到苏野那过多留在一楼大厅方向的视线后，冯程岸眯着眼睛就要过去。
身形不经意间往前，苏野挡住对方的试探：“我没时间陪你在这起疑心，消息呢？”
带着紧迫感的黑眸无声地看向他，冯程岸下意识撇开视线，转身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小声提醒：“这会虽然是他们赶着下班的点，可你多少还是注意些，毕竟你一个衙署的人跑到公署这，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长腿一迈，双手插兜的苏野看样子丝毫没把这句话听到耳朵里，扫了一圈巴掌大的办公室后，找到一处皮质沙发，敞着双大长腿就坐了上去：
“条件。”
大背头下的一对鼠目听到这话，笑得比谁都开心，搓着双手边上前：“大家都知道衙署前段日子空降了位太子爷，起初我还不太相信——”
“诶唷烦死啦！我不去！”
瞧着申荣超牵着自己就要去他们公署的食堂，说那人少，好说话。可申宝玉可不是专门来这儿和他好好谈心的！
大概是心虚，过于掩耳盗铃的申荣超只顾着想去人少的地方，再去向女儿解释，从而忽略了手上的力度：“有什么话和爹去那儿说，这人多口杂的...”
雪白白的小胳膊使劲儿地一甩一抽，腕儿上带着显眼的红印，申宝玉瞪着一双漂漂亮亮的凤眸：“我这会来就是想带爹地你回家！你就说现在能不能和我走吧！”
“回！当然回啊...可是吧——”申荣超看向女儿白嫩嫩手腕上的痕迹，又心疼又欲言又止地双手握在身前：“爹这段时间暂时还回不了家。”
“申荣超。”调整着呼吸，申宝玉也不想让爹地在工作场合难堪，她努力用理智谈话，站在大人的角度沟通。
听到女儿直呼自己的名字，申荣超也只是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周围，看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儿后，才努着嘴巴：“要叫爹！”
“可以，和我回家，你和娘坐下来面对面好好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就重新认你这个爹。”
生起脾气的申宝玉脸蛋红扑扑的，恼火的同时偏偏是个泪失禁，说点重话就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倒是自个儿先红了眼尾。
见到乖乖女儿如此模样，申荣超哄都来不及，哪还会责怪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在官场上混的，就没有脑子不灵活的。申荣超想着乖女儿的这句话，难道是已经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申荣超慢吞吞背起手来，这会迟疑的看向申宝玉。
理直气也壮的申宝玉甩着小包包，双手抱在胸前，眼眸一撇：“怎么？你做都做了的事儿还想着瞒我？也就娘脾气好，可我又不是眼瞎的！”
小步一挪，申荣超走到红木廊下，朝着乖女儿招了招手，穿着像是油画里的小名媛先是气呼呼的跺了下脚，但看见不时路过的工作人员时，还是动着小腿走了过去：“干嘛！？还说不得了？”
软乎乎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要不是有苦衷，申荣超早就和家里人说了，哪还会是现在这种有家不能回的情况？
看着老父亲先是唉声叹气的叹了口气，申荣超才开口：“是我对不起你娘...”
公署一楼茶水室。
正在交接班的领班依着柜门，嗑着瓜子：“诶，你刚进来那会看到申专员没？”
正在穿着工作服外套，盘着发的女人思索道：“你是说楼梯口那？怎么了？我瞧着也不像是吵架什么的，看样子好像是申专员家的小千金。”
“这我知道，前一段时间申家就开始为这位留洋小千金准备宴会了，我刚看见真人的时候，咦——！跟个洋娃娃似的，乌发红唇长得多好看！一看就是遗传母亲的基因。”话落，领班赶忙换到自己要八卦的话题：
“那你知道这几天申专员为什么不回家，老留在公署不？”
女人摇了摇头，系着扣子：“不是工作忙吗？申专员女儿这不就来接他回家了。”
“啧啧啧，一看就是还没成家的女人呐...”领班刚拍了拍手掌心，瓜子磕完了，她刚要开口，敞开的门外传来外面的一声喊叫。
“申宝玉！”
这会也红了脖子的申荣超赶忙就要喊住即将离去的女儿。
可申宝玉这会是真的生气，还有点失去了理智：“干嘛呀！”
鼓着脸蛋，申宝玉最后一次转身看向申荣超：“我再问你一次，回不回家吃饭？”
当她看见父亲脸上那窝窝囊囊的表情时，申宝玉黛眉一压：“好，好——”
连说了几个好字后，申宝玉眼中彻底没了对父亲的希冀：“那你就别回来了！”
“诶宝玉！”
赶忙伸出手就要上前追赶，申荣超还没跑起来，就被申宝玉来了个回马枪。
而转身的申宝玉只觉得刚刚那话还不够狠，她用力拽着小包包的带子，就要朝申荣超赶来的身影甩去，可下一秒，在看到申荣超脸上不知何时生出的皱纹后，她又一股无名火的垂下了手：
“申荣超，以后我会好好爱护善珍珠的，不用你了。”
随着此话一出，满脸焦急的申荣超愣住身形。
他满身茫然的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情绪万分复杂，就在他回过神就要再次追上去时。
楼上长廊处传来声音：“申部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才迈出一步的申荣超犹豫地看了眼大门的方向，最后眼神复杂地转身上楼。
此时的二楼办公室。
仅隔着一道百叶窗，指尖压下两三层，苏野冷眼看向楼下那抹被绿植挡住大半个身影的男人，对方穿着玄色中山装，刚刚那道声音却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听到过。
“那个人是谁？”
站在苏野身后的冯程岸垫着脚，探头瞄了瞄：“好像是范秘书...”
看着申荣超和那人会合的画面，苏野收回手来，眉眼平静地掩下心中猜疑。
瞧着贵人就要走，冯程岸狗腿的上前两步：“那刚刚说的事儿？”
踩在木地板上的锃亮皮鞋幽幽停下，苏野微微侧眸：“我看着就那么像不讲信用的人？”
冯程岸嘿嘿一笑：“您好走，您慢走。”
就在苏野即将跨出门的那一秒，他忽然看向自己，语气带着玩味：“你这消息，还卖给了几个人？”
头皮一麻，冯程岸抬着眼睛伸着脖子就反驳，其实他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扯谎：“哪能啊？我还敢骗太子爷你！”
男人眼神始终未变，可冯程岸看着那逐渐淡下去的笑容，他还是心底不禁一冷，硬着头皮说：“我一个小小的科长，要不是赶巧管的刚好是运输，自然就碰不到这树大招风的泼皮，也是我留了个心眼，要不然那批货被抢就抢了，但是这责任嘛...我也得跟上头禀报一下劫走货的是那路子的人吧？”
眼见着苏野脸上没了表情，冯程岸咽了下口水，打包票道：“不过谁叫我为了拿回这批货，给那群泼皮做了交易呢，这话，我可就真的只和您说过了...”
冯程岸专门负责公署大小运输路线，上周有一批外来的补给被劫，本来他都上报了的，结果有天他刚出门上班，一个卖报的小童塞给他一张信封...
苏野当然知道，冯程岸不仅把那批货拿了回来，却只是上报了货物丢失，自个儿倒是贪了下来，这对于他来说，是个把柄。
沉寂了短短几秒，冯程岸却是紧张得万分艰难，直到站在门口的男人一声轻笑：“紧张什么？冯科长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举报你么？”
带着懊恼后悔的情绪，此时的冯程岸却还得扬起笑容舔道：“您说得对，说得对。”也是和那群人一样的泼皮！
气呼呼的申宝玉刚走出大门，就抬手招了个黄皮车。
对街停着的马夫立刻眼疾手快的跑了过来：“您走，去哪儿嘞您？”
一手捻着长裙，一手用包包挡在额前遮着太阳，等上了车，有了棚子遮住后，申宝玉才恹恹地回：“荣熙路。”
马夫眼神一亮，虽然有点远，可看着就是有钱的小姐，这会腿上也有劲儿了，两胳膊抬起杆子用着腿上的巧劲儿疯狂跑起来。
空气中似乎还遗留着那抹香甜。
始终慢了一步的苏野停在车水人流之中，若有所思地看向四周，呢喃：“又给跑了...”
而早早赶来接人的司机这会把车都快开在苏野的脸上了，男人就像是没看见一样，挪着一对深邃漂亮的招子不断寻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