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蝉儿开始演奏着一首名为鸣夏的曲子。
铺着薄毯的过道上出现了一道柔美的身影，申宝玉怀里抱着鹅绒枕，脚儿下踩着绸缎的拖鞋，半眯着眼，一步步慢吞吞的挪到了母亲的房门前。
散落在胸前两侧的长发随着女主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微动，轻蹭着那张粉嫩嫩的脸蛋儿。
轻轻关上门后，申宝玉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想吵醒母亲，随后扑腾着小腿来到床尾往上爬去。
可还没等她把枕头放下。
“宝儿吗？”本就睡意浅薄的善珍珠感受到床榻的声响，借着床旁灯的暖色灯光，一眼就知晓了来者是谁。
跪趴在原地，不敢动的申宝玉圆溜溜的转着眼珠子，被发现喽！
弯起月牙儿似的笑，她下意识朝着母亲撒娇：“娘~你今天都没来接我，晚饭也是宝儿一个人吃的！”
“娘的好宝儿，来这儿。”善珍珠掀起身侧的薄棉被褥，一手护着女儿扑来的身形：“是娘不好，偷了懒没去接你，晚饭吃饱了吗？”
“吃的饱饱的！不过，娘的脸色好像不怎么好...”
暖呼呼的小手借着微弱的灯光摸在母亲的脸上，申宝玉皱起眉：“娘都瘦了，是在家没好好吃饭嘛。”
比起申荣超刺眼的沉默，女儿的一句平常话，就让善珍珠慢慢红了眼。
“娘？怎么哭了？”申宝玉手忙脚乱地亲亲拭去母亲眼尾的湿意，软绵绵的靠了过去：“肯定是受了天大委屈！娘想说的话可以和宝儿讲，宝儿一定会保护好娘的！”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即便藏着太多委屈，也只是从善珍珠的嘴中化为一道轻叹。
她已经比其他女人要幸运的多了，十多年的相互扶持，到现在的避而不见，起码，她还不算什么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恐怕再也回不到以前罢了。
带着些许岁月痕迹的素手轻抚过女儿发顶，善珍珠温声：“睡吧，明早儿娘要去真如寺上香还愿。”
“还愿？娘许了什么？”瞧着母亲不愿吐露委屈，她只好顺着娘的意思，转移话题问着，不过总有机会，她要去弄清楚这些年母亲在申家过的如何。
她离开的这七年时间中，即便走之前爹和娘恩爱如初，可关于爱情的话本子从不缺相爱的才子佳人，缺的从来是他们喜结连理后的柴米油盐。
给女儿盖了又盖小肚肚上的被子，善珍珠拍了拍对方的小手，示意睡觉：“当然是请佛祖保佑我儿一路顺风，平安归家。”
法式风情的玻璃窗投射出几缕金色的光束，映在那正对着镜子试衣的女孩身上。
“春儿~快帮我看看这件衣服可以嘛？会不会太嫩了？”对于今天要出门的原因，这会的申宝玉小心脏还有些紧张，一大早就换了五六套衣服，也不觉累。
她身上透着一股子干劲儿。
回到国内后，重拾起袄裙的陶春儿穿着淡色如春天的单薄绸缎宽脚裤，脚下踩着平地绣花鞋，只是今日的反应有些慢了，她讷讷的抬起头来，上前几步：
“玉姐儿穿什么都好看，今儿个去拜访安德鲁老师也是早就递了帖子，他作为一位绅士，自然不会过于在乎女子的穿着...”
边说着，陶春儿抬手将申宝玉系在脖子处的配饰丝巾摘了下来：“春儿觉得只要姑娘穿着舒服就好，毕竟这会儿外头的大太阳可不会像安德鲁老师那般善解人意。”
带着一丝幽默，陶春儿扶着玉姐儿的肩头，对向镜子中的二人。一身雪白奶油肌肤的美人儿穿着一身绿意浓染的丝绒改良洋装，既有东方温婉又不失西方优雅，似是那轻复古油画里的上海名媛。
迎着窗外投来的光影，肩部的珍珠流苏像是在流动的碎光，层层垂坠，增添了几份精致贵气。丝绒与米白色蕾丝拼接的大摆长裙之间，带着部分细腻暗纹，半透的质感与丝绒的哑光形成对比，走动间，带着浑天成的美感。
整理着精致盘发一侧的珍珠发饰，陶春儿轻手挪动着位置：“我们家玉姐儿呀，就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画报美人~漂漂亮亮的任谁见了都欢喜的要紧！”
被哄得心花怒放的翘嘴宝玉儿弯着月牙儿似的眸子，粉唇却还在嘟囔着：“我才不要那么多人喜欢呢！只要祖母、娘亲、陶春儿、勤妈妈...”
掰着指头数，可可爱爱的申宝玉都没注意到一旁的陶春儿偷笑，只是笑意过后，眼底露出几分愁思。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复旦校名的出处。
小陈此行担任司机的身份，一路驾驶着老爷车最后抵达上海江湾，一座坐落于走马塘河畔郊野平地的校区。
荒田、矮树以及乡间小路。
率先下车的陶春儿睁着疑惑不解的目光，将此处的情形与她在国外所经历的西式学院环境对比，这里没有密集的屋舍，校园核心仅是三幢主体建筑呈‘品’字形围合一方开阔大草坪。
“到了，姑娘。”小陈在不远处的马路边停好车后，才赶了过来：“这儿就是复旦前几年迁入的新校址，没走错呀，你们怎么不进去？”
“这也...看起来还是挺肃静庄重的。”陶春儿憋出几个字来，最后看向玉姐儿。
申宝玉认真打量着这所校园布局，在另外两人神色不一的表情下，她坦然地走了进去：“我们中华教育正在恢复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走吧春儿，感受一下复旦的熏陶。”
“好嘞！玉姐儿！”
彼时的私立复旦大学很少聘用外籍教师，这和他们办学的初衷有关。而申宝玉与安德鲁的交情，恰是她年幼时在海外求学的路上，所相识相交的一位忘年之友。
作为教学楼的简公堂飞檐巍峨，时辰尚早，穿着整齐的学子们人来人往，无一不是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的。
而与两位身着春意的女子相比，落在申宝玉二人身上的视线也就多了起来。
捻着小小的手提包，申宝玉站在树荫下，同样好奇的看着一群群赶往教学楼上课的少年们，暗地里端正自己的身形，边小声嘟囔：“早知道就不穿这么显眼的衣服颜色了，他们穿的好像都是学生装，我以为国内的大学都是自由穿衣呢...”
“玉姐儿害羞了呀？”陶春儿双手垂在身后，歪着头笑意盎然的看着自家姑娘：“他们这是出于对美的欣赏，又没有恶意，我还以为在国外那么久，玉姐儿该习惯了呢。”
“什么嘛...”申宝玉不自然的撇头，正好看见了从办公楼出来的安德鲁。
此时的陶春儿左顾右盼的，突然想道：“诶，小陈管事去哪儿了？”
已经侧过身抬手打招呼的申宝玉弯起唇瓣：“暂时保密！”
“早安！让两位女士久等了！”
“好久不见了，安德鲁老师！”
梧桐树下，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优雅法国人先后朝着两人行吻手礼问候，轻声言语间，安德鲁提议去他的办公室坐下，边喝茶边聊。
偌大的梧桐树梢另侧，隔着些许枝丫的三楼，这一层红砖长廊连接着办公与教学两栋大楼。
平日里只有三四层办公楼的老师才能用得到。
搭在窗檐下的一双大手节骨分明，随着男人思索的态度偶尔微微曲起，直到视线不经意间从窗外的楼下扫过。
瞥见那浓墨的一撇后，黑眸定去。
苏野瞬间停下思考。
他在看那穿着像是娇滴滴的上海名媛背影，陌生的跳跃从心头出现，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办公室和志安聊话间，也是像刚刚这样，突然嗅到的一抹花语似的香甜。
眼见着女人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为了搞清楚他那飘忽不定的熟悉感，脚下的皮鞋刚迈出去一步。
“苏警探！抱歉，实属抱歉，让你久等了。”
嗓音从身后响起来的同时，苏野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但很快恢复理智，他扬起俊逸的眉眼，露出官场上角度适宜的微笑弧度:“李校长，您客气了。”
身着浅棕色条纹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人神态从容：“苏警探年少有为啊，而且身手也不错，若不是你昨天的那枪，我那不成器的学生可就...”
“李校长严重了。”不等苏野说完。
李校长抬手一阻：“诶！我讲的是事实嘛，不过苏警探此次来找我是为了？”
被全然捋在脑后的黑发也有几缕格外桀骜不驯，落在那深邃的眉眼间，苏野微微挑了下眉，轻笑：“只是一些惯例的流程，浩然同学还躺在医院休养，关于有些不方便问的，我只好来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不如去四楼的茶室？”李校长提议道。
“恭敬不如从命了。”
光束总是在人们不经意间挪动脚步，再抬眸看去时，即过晨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