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了一遍。又把这一遍看了第三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扣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雨还在下,下得比刚才大了,窗户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了。窗框边上有一块墙皮被雨水泡得鼓起来,鼓成一个包,像皮肤下面长了一个什么东西,黄黄的,软软的,随时会破。
她坐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它就灭了。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保温袋靠着她的腿,已经凉了,凉透了,和地板一个温度。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那扇门了,棕色的,门把手上那只猫还在翻白眼,两颗珠子没有光,黑黢黢的,像两个空洞。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凉得她手指发僵。她弯腰拎起保温袋,袋子里的饭盒碰了一下,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楼上下来,到了,门开了,里面空空的,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门上面的数字,从18到17,从17到16,一层一层地跳,跳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数。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烟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睛,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变,从5到4,从4到3,从3到2,从2到1。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一楼的大堂。大堂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玻璃门外面的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水,水面上有雨点砸出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出来。她没有带伞。她站在门口,看着雨,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头上,打在脸上,打在肩膀上,凉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低着头,拎着那个保温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水从她的鞋面漫进去,袜子湿了,脚趾在鞋里蜷着。她没有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压在兜底,手攥着兜口,攥得很紧,像怕它掉出来,又像怕它响。
雨越下越大了。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保温袋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她那条浅灰色的裤子上。裤腿湿了一大片,变成深灰色,贴在小腿上,凉得像一层冰。
她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手机又震了。她走到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牌的顶棚能挡一点雨,但风把雨吹进来,吹在她的腿上,凉飕飕的。她把保温袋放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好多条消息,都是他的,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想怎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又删了。又打了一行:“饭凉了。”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保温袋,继续走了。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层盐。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掉一颗,又挂上,又掉。她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认识她,说:“姑娘你怎么不打伞?”
“忘带了。”保安说:“进来躲躲雨。”
“不用了,快到了。”她走了进去,走进那个她住的小区,走进那栋她住的楼,走进电梯,按了自己的楼层。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她走到自己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进去,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家,但家里没有人。
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把湿透的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趾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纸。她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干的,暖的,暖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一盒一盒地放进去。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草莓。她放得很慢,每一盒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摆得很整齐。她把保鲜膜从玻璃碗上揭下来,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水珠甩掉,把保鲜膜扔进垃圾桶。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是凉的,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咬了一口,汁水是甜的,甜得发苦。
她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响起来。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扶着那个白色的、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门。冰箱在响,她在听,听着听着,那嗡嗡声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变成了下雨的声音,变成了电梯门开的声音,变成了手机震动的声音,变成了那五个字的声音——你到底想怎样。
她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门是凉的,凉得她额头上的皮肤发紧。她闭着眼睛,闭了很久。冰箱的嗡嗡声还在响,像一只不会唱歌的虫子,趴在墙缝里,叫了一夜,叫到天亮,叫到雨停了,叫到太阳出来,叫到一切都过去了,还在叫。
任唯一约我出来,地点是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没剩几根。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看见我,没有笑,只是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那是她在说“坐”。
我坐下来,点了杯拿铁。她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敲着,嗒,嗒,嗒,像秒针,像倒计时。我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
她停下来,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她从小就这样,坐不靠背,说那样没样子。
“我做了饭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洗了草莓,一颗一颗挑的,大的,红的,没有一颗软的。”她用很平的语调说这些,像是在念一份菜谱,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对面那家面包店门口排队的人,看着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后来他发消息说,家里阿姨会做饭。”
“我的饭,我的菜,我的草莓。”她每说一个“我的”,手指就在桌上敲一下,敲了三下,嗒,嗒,嗒。
“我把饭盒放进冰箱,草莓也放进去了,一颗都没吃。”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咽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知道吗?我蹲在他家门口,蹲了一下午,腿麻了,雨打在窗户上,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不是雨,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午,没人开门。”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嗒,嗒,嗒,敲得很轻,轻得像雨点。
“我把那些东西全扔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脖子拉得很直,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天鹅。“出了小区,一个一个地扔了。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我把草莓也扔了。玻璃碗,我扔了。盖子,我扔了。保温袋,我也扔了。”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我见过,是她考砸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来骗自己“我不在乎”的那种笑。“我不可能吃他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像一根弦崩得太紧,断了,断得没有声音。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不让它抖。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的骄傲是一层壳,很硬,硬到眼泪都砸不穿。眼泪在壳里面,在里面涨着,涨得她眼眶发疼,但她不会让它们流出来。流出来就是输了。她不会输。她从小就不输。
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小到我差点没听见。“草莓,我一颗一颗挑的。没有一颗是软的。”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掉了,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的,但没有倒,还立在那里,还撑着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叫骄傲。碎了的骄傲,还是骄傲。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她没有回握我,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我握着,像一只不会动的手,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美式,一口气喝完了,杯底剩下一点咖啡渣,黑黑的,黏在白色的杯壁上,像一小块干了的泥。她把杯子放下,“走吧。”她站起来,拉直了衣角,把头发拢到耳后,拿起包,背好。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很直,下巴微抬,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