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两个人说好去逛街的。唯一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卷了发尾,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出门前给蒋星发消息:“我好了,你来接我呗。”他回了个“嗯”。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又发:到哪了?他说:“马上。”
又一个二十分钟。她拨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说,“不去了,打游戏呢。”
“你不是答应了吗?”
“下次,下次带你逛,给你买个包。”
“我不要包,我就要你今天来。”
电话那头传来游戏音效,砰砰砰的,还有他在语音里跟别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硅胶里,掐出一个印子。
“你在听吗……”
“在在在,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她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她的风衣吹起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旁边经过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她脚边闻了闻,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什么也不懂。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大爷说它不咬人,大爷牵着狗走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后来他们还是见面了。蒋星买了个包,Dior的,深蓝色的,盒子很大,绑着白色的绸带。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说:“给你的。”唯一没打开,说:“我不想要包。”
“买了就拿着,你购物车里不是有这个吗?”他的手从盒子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看着那个盒子,绸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翘着,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停在上面。
“你为什么不来?”
“打游戏嘛。”
“你答应我的。”
“我道歉了。”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说,“我给你买了包。”
她的手放在那个盒子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绸带上摸了一下,绸带很滑,滑得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了。“我不要包,我要你说话算话。”
“就是没来了,你想怎么样呢?”他的语气是平的,平得像一面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抿住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她拿起那个盒子,抱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冷战了三天。
唯一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字很少。她说:“你在干嘛?”
“忙。”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别吵了。”
“没吵。”
她看着那个“没吵”,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像看一道不会做的题,怎么看都不懂。她跟我打电话,说了很久,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嗓子哑了。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给他加了一层东西,就像照片加了滤镜,你看到的不是他,是你想看到的样子。”
她没说话。我又说:“每个人对初恋都有滤镜的,你以为他是一百分,其实他可能就是六十分,及格了,你觉得是满分。”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
第三天,唯一买了菜,青椒,里脊肉,西红柿,鸡蛋。她把肉切了,用料酒和淀粉抓了抓,抓了很久,抓到手指都红了。青椒切成块,西红柿切成瓣,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她把饭菜装在保温袋里,又洗了草莓,装在玻璃碗里,盖上保鲜膜。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风衣了,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没有血色,她涂了一点唇膏,抿了一下,抿完觉得太红了,又用纸巾擦掉了一半。
到蒋星家门口的时候,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给蒋星发消息:“我在你家门口。”他回了:“在洗澡,你等一下。”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靠着墙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上下的声音,嗡的一声,停了,嗡的一声,又停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锁屏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攥着那根充电线,线缠成了一团。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又按了一次门铃,没有人应。她发消息:“好了吗?”没有回。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她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套着一个布套,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缝上去的,歪了一点,看起来像在翻白眼。她蹲下来,蹲在门边上,保温袋靠在她腿边,她把手放在保温袋上,袋子还是温的,饭菜的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要下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天已经阴透了,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楼顶上。她回到门口,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次她按了很久,食指压在按钮上,压了大概五六秒,门里面传来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苍蝇。没有人来开门。
她坐下来了。靠着门坐在地上,腿伸直,保温袋搁在膝盖上。地板砖是凉的,凉得她屁股发麻,她没有起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在等。”发完看着屏幕,屏幕暗了,又点亮,又暗了。她打开和我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雨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楼上倒水。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细流,像眼泪,但不是眼泪,眼泪是咸的,雨是灰的。她看着那些雨水,看着它们从玻璃上流下去,流到窗台上,溅起来,溅到墙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她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在玻璃上赛跑,她赌哪一滴会先流到底。她总是赌错。
保温袋已经不怎么热了。她把袋子打开,摸了摸饭盒,还有一点温,温得像隔夜的茶水,说不上凉,但也不热了。她把袋子拉上,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吱的一声,像老鼠叫。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她先看到的是头像,深蓝色的,她认识那个颜色,是她以前用的那张图的局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看消息。
他说:“你别来了,家里阿姨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