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唯一每次收到那些饼干,都会分我一块。
蛋挞,巧克力饼干,抹茶饼干。装在袋子里,封口扎得整整齐齐,旁边塞了一只一次性手套,便利贴上的字很小,写着“巧克力放了一点盐,抹茶减了糖,刚烤出来的,小心烫”。唯一说蒋星研究了好久,失败了好多次,厨房像被炸过。她说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好看,像画里的人物,线条柔和,明暗交界线模糊,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抹过。
我咬了一口抹茶饼干。不甜,有一点点苦,黄油很重。我说好吃。她说好吃吧,他什么都会做。
凌晨三点那次,我陪她去校门口拿药。她胃疼,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宿舍走廊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说“没事,你睡吧”,然后又说了句什么,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蒋星出现在铁门外面。自行车歪在一边,车筐里什么也没有,药在他手里攥着,隔着铁门递过来。深秋了,他只穿了一件薄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拉链没拉,风把衣服吹开,里面是空的。他的手指很红,关节像被人用红色水彩涂过,指腹肿肿的,像是冻僵了。她把药接过去,他转身骑上车走了,没有多待一秒。
任唯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把他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画纸,皱痕还在,但画在上面的人还在动。
记得我们一起吃饭,他坐她旁边。她右手拿筷子,左手垂在桌下。他忽然把她的左手拿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按在她手腕上,开始揉。一圈一圈的,不快不慢,力道不大不小。她继续吃饭,夹菜,喝汤,没有任何反应。他也没说话。我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拇指画圈的时候,她的筷子没有抖过一下。
我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老师说,一幅画里最亮的地方,往往不是为了照亮自己,是为了让别的地方暗下去。他做的那些事,就像画里的高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疼。亮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有一天,一个女孩来问唯一。那个女孩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皮肤白得发亮,眼睛大得像漫画里的,睫毛翘着,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偏一下,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痣。女孩问她:“你那个同学,他怎么样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任唯一看着那个女孩,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是她对不熟的人才有的笑,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她说,他不是什么好人。谈过很多女朋友,换得很勤。
我愣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抹茶饼干减了糖。她在说谎。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说谎。那些饼干,那些便利贴,那个凌晨三点的铁门,那双冻红的手,那个在桌下揉了整整顿饭都没有停过的拇指——这些东西和她嘴里的“不是好人”叠在一起,像两张完全不同的画叠在同一张纸上,透过去看,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