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打开袋子。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袋子上,没动。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平时听不见,但教室安静下来的时候就特别清楚,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鼻尖是红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没有哭。或者说,还没有哭。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没抬头,手还在袋子上,手指在拉链头上摸来摸去,摸得那个金属拉链头发出很小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我说:“你倒是说话呀。”她抿了一下嘴,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开口了。
“我爸说,”她停了一下,喉结那里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说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才考不好,说努力了怎么还这样。”
她的声音是平的。不是那种平静的平,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平,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平整,但烫得发硬。
我说:“你这次不是进步了吗?”唯一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拉链头,看着袋子上那只笑着的兔子。兔子的耳朵很长,红色的,笑得很开心。
“他说,”她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更长,长到我以为她不说了,“他说别人家有几个孩子,我家只有我,说我不可以不优秀……说——”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哭,是没有词了。她的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忽然之间就红了,像有人把红色的墨水滴进水里,一下子就洇开了,收都收不住。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像涂了什么。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的翅膀,扇得很急。
“我说不过他,”她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我说不过他,他永远都有道理,他说我到底怎么了,钱也花了,妈妈也付出很多……我说我已经……,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分还是不高?”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那些眼泪被她兜在眼眶里,兜得满满的,亮晶晶的,像两个快要溢出来的小水塘。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站在风里没穿够衣服。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哪都是我的错。”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了,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找不到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那个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亮堂堂的,还有我们的影子,两个,并排坐着,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远处有人在操场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散了,听不清喊的什么。
她又低下头,把手放在保温袋上。袋子的拉链还是没拉开。那只卡通兔子还在笑,耳朵很长,红色的,咧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她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把袋子拿起来,放进了桌洞里。
“不吃了?”我问。
“不饿。”她说。
她的声音已经平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唇不抖了。她翻开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课,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我只能看见书后面露出的那一点头顶,头发扎着,皮筋是蓝色的,旧的,有点松了,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书脊上。
灯管还在嗡嗡地响。教室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咸咸的,混着调料包的香精味。有人在小声说话,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今晚没有打开那个保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