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鸽子飞过,一群,在蓝天上绕了一个圈,又绕了一个圈,不知道在找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就灰蒙蒙的,像谁拿了一块脏抹布把天擦了半截。门口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裂开的骨头。
他们问我,和死者什么关系。
我说,同学。
他们就记下来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像虫子在啃木头。我盯着那只笔看了一会儿,笔是黑色的,很普通,握笔的手指有点粗,指甲缝里有黑泥。
同学。就同学。
后来又问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他不是什么好人。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对面的警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写。
说一个死人的坏话,总比说好话容易。好话是要哭的,坏话不用。
出来以后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变形,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忽然就想起那天了。
也是冬天,但没那么冷。唯一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唯一说,她想好了。我说什么想好了。唯一说就是他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知道,不是高兴,是铁了心的那种,像把刀插进刀鞘,咔嗒一声,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确定?好像是,你了解他吗?好像是,你别被骗了。说了很多,多到我自己也记不全了。只记得唯一听着,不反驳,也不点头,就那么听着,手指在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唯一忽然问我,他得罪过你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唯一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面结了霜的玻璃,底下是水,但你看不清水的颜色。唯一说,那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说了一句,我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刻薄的话——他没做什么好事让我见证过。
唯一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不大不小的一声,像句号。
然后就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看着唯一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我想喊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后来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桌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白印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我站在这条街上,路灯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就是愿意长在别人的故事边上,做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同学挺不错的。
风吹过来,梧桐的枯叶在地上滚了几圈,卡在路牙子边上,窸窸窣窣的,像在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