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收床单。风很大,床单鼓成一面帆,我踮起脚去够夹子,电话在客厅叮铃铃地,持续了很久还不挂断,我才腾出手来。
后来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听完那边的话语。只记得床单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沾了灰。我没有捡。
阳台上种着一盆薄荷,很久没浇水了,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黑。我盯着那盆薄荷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极了一个人弯着腰在呕吐。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但我没有移开目光。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大红色的被面,在风里一扑一扑的,像一面旗。太阳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晾衣绳上的一只袜子,花盆边沿爬着的一只蜗牛。
电话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小饭馆。他坐在小摊桌子前,不怎么说话,把碗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这个人,会把青椒挑出来的人,好奇怪。后来又见过几次,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瘦,走路很轻,像怕踩死蚂蚁。我跟唯一说,这人看着倒不像有坏心,但也不像有良心。唯一笑了,说你不懂。
现在我觉得自己确实不懂。
我把床单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搭在晾衣绳上。床单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丝丝的,甜得发腻。我把脸别过去,大口地吸了一下空气,空气里有灰尘味、薄荷烂掉的味、远处飘来的油烟味。这才是真实的。那些甜丝丝的,都是假的。
靠着阳台栏杆,我看着远处。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让我想骂人。几棵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
忽然想到什么,我跑去房间里望着桌上的红色房产证。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但就是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房子,存款。这些现在归谁呢。他没有孩子,父母?好像还有个妈,在哪?我不知道。
我觉得自己想这些的时候,嘴脸一定很难看。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人,为了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摸到几枚硬币,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但已经不甜了,只有一股陈旧的、受潮了的味道。
楼下的晒被子的女人开始收被面了。红色的被面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抱在怀里,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像一个合上了的嘴。
那时候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阳光很好,他在球场上跑。唯一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要跟他表白。
我说你疯了吧。她说,没有。那个“没有”说得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想起来,那个“没有”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她从来不知道梧桐树为什么要在春天掉叶子一样。
风吹过来,薄荷的烂叶子在花盆里翻了个身。我把那颗糖从嘴里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攥在手心里。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让人想哭。
我大概是不配哭的。我连哭都哭得不像样——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有仪式感的哭,而是站在这堆烂薄荷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化了的糖,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些白纸黑字,全是“他果然就是这种人”。我想起唯一说的那句“你不懂”。
我从来就没有懂过。
阳光移到了阳台的另一边,照在那盆薄荷上,把那些发黑的叶子照得发亮。亮得刺眼。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矮矮的,像一个蹲着的人。
我蹲下去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