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那个死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都是疯子。”
我的手指在发抖,把手指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疼得他清醒了一点。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放在那个信封旁边,手指是伸直的,没有蜷,没有抖,像五根钉在桌面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说。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照片,看着那个秃顶的老头,看着那件碎花的睡衣,看着那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头上的绿帽子。血就是从这里来的,从这两个人身上流出来的,流进血管里,流了二十多年,流到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我一个人的脏,是我一个人的耻辱,是我一个人的、可以在深夜里独自品尝、独自吞咽、独自腐烂的东西。现在她知道。她知道了,她拿着它,像拿着一把钥匙,可以随时打开我,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翻到阳光底下,让所有人看见。我的血是脏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脏,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那个死人不是带走了秘密吗?秘密应该烂在骨灰盒里。她把那个死人没带走的东西带来了,摆在他面前,摆在桌上,摆在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杯子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只是塌了一下,马上就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没有说话。她把信封收起来,把照片和那张纸装回去,边角对齐,封口折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叠一件要收起来的衣服。她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过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很直,下巴微抬,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来办事的人,办完了就走,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门关上了。嗒的一声。和刚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照出一块圆形的光斑。我看着那块光斑,看着它慢慢变暗,不是因为灯灭了,是眼睛花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抖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弯弯的,红红的,像月牙。我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的时候,那些印子就不见了,手掌变成一块肉色的、没有纹路的、光滑的皮。松开的时候,那些印子又回来了,还是弯弯的,还是红红的,还是月牙。我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做了很多遍,做到手指酸了,做到那些印子不红了,变成白色的,凹下去的,像刻在掌心里的字。那些字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没写。也许写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我不敢念出来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窗帘是深蓝色的,很厚,不透光,拉上以后屋里就全黑了。我站在黑暗里,手还攥着窗帘的边,攥着那块布,攥了很久。布是凉的,凉的像那天在天台上接过U盘时的手指,凉的像她刚才放在桌上的手指,凉的像那个死人躺在殡仪馆里的脸。所有东西都是凉的,没有一样是热的,没有一样是活的,没有一样是不会走的。那个死人走了,我以为那把刀也走了。刀没走,刀换了一个人握着,更稳了,更冷了,更不会抖了。
我松开手,窗帘弹回去,晃了一下,停了。屋里还是黑的,在黑暗里站着,站到眼睛适应了,能看见自己的手,能看见桌上的杯子,能看见那把空椅子。她坐过的椅子,现在空了,什么也没有。我走过去,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到底,推到桌沿碰到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很短,像老鼠叫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