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唯一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杯子。
不是因为我要喝,是因为手需要做点什么。杯子是透明的,玻璃的,擦到反光,擦到指纹全没了,擦到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我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很满意,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然后她进来了。
没有敲门。门是自己开的,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散着,脸很白,白得像纸。她手上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了,像是被人攥过。她走进来,没有换鞋,直接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
“打开。”她说。
我没有动。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没有表情的没有表情,是那种——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的表情都用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张脸,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红,没有光,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泡到失去颜色的玻璃珠。
我拿起信封,撕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张纸。照片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那些画面他看过很多遍了,在最深的夜里,在最黑的梦里,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的时候。我低下头,看着最上面那一张,那个秃顶的老头,那件碎花的睡衣,那个扣不上的扣子。我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捏得很紧,紧到照片变形了,紧到那个老头的脸歪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什么在动,但冰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你不用管。”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什么都找不到。她的眼睛就是两颗玻璃珠,反着光,光里有我的脸,小小的,歪歪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听话,否则让大家看看你的血多脏。”
这些话我听过。从那个死人嘴里听过。在那个天台上,风很大,他拿着U盘,说“你帮我做一件事”,说“共赢”。那时候他是握刀的人,刀在他手里,亮亮的,冷冷的,他想砍谁就砍谁。现在刀在另一个人手里了。我以为那把刀已经随着那个死人一起埋了,烧了,化成灰了。那个死人死了,骨灰被扔垃圾场了吧,这个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那把刀了。但她拿来了。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把刀捡起来了,擦干净了,磨利了,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忽然想笑。那个笑很短,短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是冷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薄薄的,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