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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无面戏 > 第12章 劣迹

第12章 劣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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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星很少和我一起吃饭。那天是例外,蒋星说请客,叫了几个人,他来了。餐厅是他挑的,一家开在写字楼底下的日料店,门面不大,菜单上没有价格。他坐下来,不看人,不和服务员对视,点菜的时候只用下巴指,指一下,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脸上。服务员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洒在桌面上,一滴,落在他的手机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他看我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但没这么重。那个眼神是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像你踩死一只蚂蚁之前,低头看它的那种冷。无所谓,不在乎,就好像是个东西,但不是人。

小女孩脸红了,连说了三声对不起,用纸巾擦桌面,纸巾湿透了,破了,纸屑粘在桌上,她又擦,越擦越脏。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用拇指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那滴水,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的服务员,连水都倒不好。”

没有人接话。蒋星在点菜,没听见。旁边的几个人低着头看菜单,假装没听见。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放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不大,但那个小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破了的纸巾,指节泛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蒋星把茶杯推到了桌边,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条线。茶杯停在桌沿上,晃晃悠悠的,她赶紧伸手扶住。他没有看她,拿起菜单,翻了一页。

后来我才知道,蒋星不是针对那个小姑娘。他对所有“伺候”他的人都这样,餐厅的服务员,商场的导购,小区的保安,还有他家的保姆。他对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永远是平的,词永远是少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你是一把椅子,你是一盏灯,你是一个会动的、但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他不骂人,不打人,不投诉。他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有一次在商场,一个发传单的男孩拦住了蒋星,说:“先生您好,我们新开了一家健身房。”他没有停,继续走,那个男孩跟了两步,他的手抬了一下,不是推,是挡,挡在男孩的胸口前面,手掌朝外,五指并拢,像一扇关上的门。男孩退了一步,他继续走了,没有回头。那个男孩站在原地,手里的传单还举着,举了几秒,放下来了。

我问他:“你刚才干嘛那样?”

“哪样?”

“那个发传单的。”

“他挡我路了。”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条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硬邦邦的线,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石头,是刀。刀不砍人,刀只是锋利。锋利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他和唯一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把刀收起来了,藏在鞘里,藏得很好,好到你以为他从来就不是一把刀。但刀就是刀,不会因为收了鞘就变成别的东西。他死的时候,我想,那把刀终于可以不用收了。他累了那么久,累就累在又要锋利又要藏。现在好了,不用藏了。也不知道那把刀现在在哪,也许在他骨灰盒里,也许早就碎了,碎成粉末,和那些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粒是刀,哪粒是灰。

他死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接到一些电话。不是慰问的。

第一个电话是高中同学打来的。那哥们说:“你知道吗?当年他转学过来,不是因为搬家,是因为在原来的学校把一个人打了。打得很重,对方住院了。问他为什么打,他不说。后来有人说是那个同学说了他妈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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