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
“他从来不提他妈,谁提他跟谁急。有一回班主任在班上念家庭情况调查表,念到他妈的名字,他当场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桌子翻了,书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一个字也没说。班主任愣在那里,全班没人敢出声。后来他出去了,一整天没回来。”
第二个电话是大学室友打来的。“你是他朋友?这人还有朋友?……他为什么没留在上海?呵,不是因为他说的家里有事,是因为他跟导师闹翻了。导师让他改论文,他不改,说导师不懂。导师说你不改没法毕业,他说那就不毕业了。后来是他女朋友去求的导师,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导师才松的口。”
“他女朋友?”
“就是那个,眼睛亮亮的。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她,但有一次我们聚餐,她打电话来,他接了,没说两句就挂了,说烦不烦。我们问他谁啊,他说不认识。”
“不认识?”,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第三个电话是邻居打来的。“他为什么搬家?不是因为他说的想换个环境,是因为他跟楼下的保安吵了一架。保安拦了他的车,因为车牌没登记,他下车,走到保安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保安,看了很久。保安被他看得发毛,让开了。第二天保安辞职了,说这个人太吓人,看人的眼神像刀。后来这人搬家了,搬到一个没有保安的小区,就是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的那个。他住进去以后,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点个头,点完就走,步子很快,像躲瘟神。”
我挂了电话,电话像从火里捡出来的烫。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想起他死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这个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蓝色的曲奇罐子,没打开,就那么拿着。我问他:“你怎么不吃?”
“不饿。”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那个罐子,看着城堡的窗户,看着那些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个睁不开的眼睛。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摸了摸,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
我把那些电话里的内容想了一遍,又忘了一遍。我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抹茶的苦味,还残留在铁皮上,很淡,淡到像是错觉。我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原处,放的时候手指在罐子上停了一下,停了几秒,收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没有灭,继续亮着。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