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不算冬天。十一月了,三角梅还开着,紫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淤青。我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小半年,在一家小吃店打工,店面不大,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阿福小吃”,四个字缺了一个角。我每天的工作是包饺子、煮面、擦桌子、拖地,收工以后数一数今天的营业额,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因为没有人再替我做这些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了。那些高楼,那些酒杯,那些被人捧着的、被人怕着的、被人恨着的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我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眼睛,闭不上,我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看到眼睛花了,看到那只眼睛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厕所里,变成了一个端着酒杯的客人甩在脸上的钞票。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刺鼻的,但闻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店里的客人不多,一个穿雨衣的老头在吃拌面,一个年轻妈妈在喂小孩吃蒸饺。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闲着,在抠台面上的一张贴纸,贴纸粘得很牢,指甲抠断了也没抠下来。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往下滴着水。男人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说要打包。我转身去煮面,面条扔进沸水里,散开,像一把白色的扇子,捞面,加汤,加牛肉,加卤蛋,放进塑料袋里,袋子的提手不太好系,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说:“好了。”男人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放在台面上。我找零,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在男人手心里,男人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又说了一句:“再加一个卤蛋。”
我已经把锅洗了,水还没烧开。我说:“等一下。”重新开火,重新下蛋,蛋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蛋清慢慢裹住黄色的蛋黄,像一个什么东西在成形。我捞出来的时候,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汤,看着那颗破了的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我把袋子系好,放在柜台上。
“破了,我重新给你煮一个。”
“不用了,就这个吧。”
我把袋子拿起来,又放下了,重新拿了一个蛋,重新下锅,这一次我盯着锅里的蛋,盯着它从生到熟,盯着它变成一个完整的、没有破的、圆圆的卤蛋。我捞出来,放进袋子里,系好,递过去。男人接过去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手指。刚才那颗破了的蛋还在,和这个完整的一起,在袋子里挨着,像两个不认识的、被硬塞在一起的东西。
“你做得多了一个,”男人说,“我付两个的钱。”
我把那个破了的蛋从袋子里拿出来,“不用了,破了不要钱,这个你拿走。”我的手指捏着袋子,袋子很烫,烫得指腹发红,我没有松手。男人看了我一眼,忽然把伞夹在腋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给你。”
是一包烟,没拆封的,红色的。
从来不碰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