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车子,账户里那串数不清的数字,还有那个我从小叫“爸爸”的人留下的一整个烂摊子——都处理好了,都干净了,都变成我的名字。我换了新车,黑色的,座椅是真皮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像新书一样的味道,搬进了更大的房子,阳台很宽,宽到能放下一整套餐具,但我从来不在那里吃饭。我常常站在那里,看星星。星星和以前一样亮,亮得像假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我想到那个秃顶的、缺了一颗牙的老头,和那个穿着碎花睡衣的女人。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流在我的血管里,流在这个现在拥有了一切的人的身体里。脏吗?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些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脏东西在里面流着,流了二十多年,流到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脏。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好笑的是我那个妈妈到现在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好笑的是那个在监狱里等着死刑的、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到死都会以为我是他的种。
耻是什么?耻是别人看你的眼神,是你自己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声音。我睡得着,睡得很好,枕头是新的,乳胶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躺在上面,闭上眼睛,三分钟之内就能睡着,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做。
至于那个瘦的、话少的、走路很轻的人。那个凌晨三点骑车送药的人。那个在桌下揉手腕揉了一整顿饭的人。那个死了以后连骨灰都留不住的人。把自己烧成灰,去照别人的路,结果呢?路没照亮,自己没了。
那种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别人一半给自己的人,那种蠢到让人觉得可恨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没洗干净的调色盘。远处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裂开的骨头。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快得像没存在过。
手机又震了。是宇婷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打了两个字:“随便。”发出去。屏幕暗了,我的脸映在上面,没有表情,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子,像一颗痣。我转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