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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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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她的嘴里吐出来,扎进我的胸口。不疼,但闷,闷得他喘不上气。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被眼泪泡得发白的脸,那张比以往更漂亮的脸,那张不属于我的脸。我知道她不正常。她喝醉了,她悲伤过度,她说的不是真的,她不可能只有我,她还有别人,还有朋友,还有未来,还有很多很多我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但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了反应。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的血液在往某个地方涌,涌得头晕,涌得口干,涌得忘了自己是谁。我知道这叫劣根性,叫男性的劣根性,叫那些读了那么多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的东西。它们没有走,它们只是睡着了,睡在我骨头里,睡在血液里,睡在我以为早就干净了的地方。现在它们醒了,醒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窄得我的手几乎能包住。她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的。我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抗拒,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酒气和眼泪的咸味。

“我只有你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你别走。”

“我不走。”

我带她离开了酒吧。她走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她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热热的,带着酒精的灼烧感。我的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我觉得一用力就会断。我的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画了一个圈,她没有反应,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带进房间的。我只记得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橘黄色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张比以往更漂亮的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吻了她。她的嘴唇是咸的,眼泪的味道,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抹茶的苦味——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残留在我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身体在抖,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我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肩胛骨,那块骨头凸出来,像一只还没长全的翅膀。我把那只翅膀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她开始解我的扣子。手指不灵便,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我没有等,自己解了。衣服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皮肤在橘黄色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像瓷器,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她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她的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洇成一个淡淡的圈。我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颗痣上,她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要躲,又像是要迎。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攥着我的发根,攥得很紧,紧到我的头皮发疼。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嘴唇在动。我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我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从她的腰滑到她的髋骨,从她的髋骨滑到她的腿。她的腿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我的手指在她的大腿上留下五个浅浅的印子,像五瓣还没开的花。

她忽然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泪掉在我胸口上,一滴一滴的,烫的,烫得我缩了一下。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说我知道。

我没有停下。

我的手继续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蛇,冰冷的,贪婪的,饥渴的。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不想认识的人。那个人住在我身体里,住了很久,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借口,等她说出那句“我只有你了”。现在他出来了,他控制了一切,他把那个读了那么多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劣根性的男人关进了笼子里,关得很紧,紧到那个男人喊不出声。

她不再哭了。她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灭了。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断了线的绳子。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变慢了,变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不是停下了,是慢了下来,像一台没油的机器,在耗尽最后一点能量之前,还在徒劳地转着。我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湿透的睫毛,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被眼泪泡得发白的嘴唇。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

我的眼皮沉了,想睁着,但睁不开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过脚踝,涌过膝盖,涌过腰,涌过胸口,涌过下巴,涌过嘴唇,涌过鼻尖。我沉下去了,沉进一个没有梦的、黑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我睡着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在那个时候睡着的。在她的身上,在她的怀里,在她那句“我只有你了”还没完全消散的空气里。他睡着了,像一盏被人随手关掉的灯,噗的一下,灭了。灭了就再也没有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鞋上,照在我扔了一地的衣服上。她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床单上没有皱褶,什么都没有。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好像我躺在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

我坐起来,头很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陪我。我先走了。”字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像昨天她在酒吧里的手指,凉的像她大腿上的皮肤,凉的像她眼泪滴在他胸口时的温度——不,眼泪是烫的。只有眼泪是烫的。

我把水杯放回去,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嗒的一声,很轻,轻得像一个句号。

我只记得自己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没有梦,沉到没有光,沉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宇婷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压在被子底下。被子是白色的,酒店的那种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觉得冷。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移到那个我够不到的地方。我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噗的一下,灭了。

房间又暗了。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雕塑,身上落满了灰,但没有人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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